訂婚宴後的日子,像被按下了靜音鍵,然後徹底切斷了信號。
童枷枷搬回了君瀾府的公寓,過起了規律的、與黎燼野徹底隔絕的生活。
學校,公寓,兩點一線。
手機關了靜音,扔在抽屜深處。
黎燼野的電話打進來,屏幕亮了又滅,滅了又亮,最終歸於黑暗。
他發來的信息,從最初的質問「你去哪了?」,到焦灼的「接電話,枷枷,我們談談」。
再到後來帶著疲憊的「回家吧,別鬧了」。
最後變成每天早晚安般的、無意義的「吃飯了嗎?」「降溫了,加衣服」。
她一條都沒點開過,任由那個紅色未讀數字不斷累加。
像一個沉默的、不斷膨脹的控訴。
黎燼野去君瀾府找她。
敲門,沒人應。
他站在門口,能聽見裡面隱約的、電視節目或音樂的聲音,知道她在。
他耐著性子等,一遍遍敲。
「枷枷,開門,我知道你在裡面。」
「我們好好說,行不行?」
「童枷枷!」
聲音從克制到抬高,最後那點耐心耗盡,他差點想踹門。
可抬起腳,對著那扇冰冷的防盜門,最終還是無力地放下了。
他不敢。
他怕真的嚇到她。
怕她更生氣。
更怕……這扇門一旦以暴力打開,就再也關不回去了。
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「毫無辦法」。
面對一個鐵了心要消失在你世界裡的人,任你有滔天的權勢、無盡的財富,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只剩下無處著力的空虛和越來越盛的恐慌。
他只能從打掃君瀾府的保潔阿姨,或者洛彩霏那裡,得到一些關於她的、零碎的、經過過濾的消息。
「枷枷最近在學校好像挺活躍的。」
一次吃飯時,洛彩霏看似不經意地提起,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沙拉。
「我昨天在圖書館附近看到她了,好幾個男生圍著她說話呢,好像是在要微信。」
黎燼野切牛排的動作頓住,刀尖在瓷盤上劃出輕微的刺響。
他抬起頭,眉頭擰起:
「要微信?她給了?」
「這我哪知道。」
洛彩霏聳聳肩,語氣輕鬆,眼裡卻留意著他的反應。
「不過枷枷長得那麼漂亮,性格又好,受歡迎很正常啊。聽說……還有男生直接去她上課的教室門口等她,送禮物呢。」
「啪!」
黎燼野把餐刀扔在盤子裡,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有些突兀。
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,胸口那股無名火蹭地竄上來。
「她才多大?懂什麼?那些毛頭小子能安什麼好心?送點破花破巧克力就想騙小姑娘?她……」
「黎燼野。」
洛彩霏放下叉子,打斷他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。
「你忘啦?枷枷她只是長得顯小,她和我同歲,早就成年了。」
黎燼野被她的話噎住,張了張嘴,一時竟無言以對。
同歲……是啊,她和洛彩霏一樣大。
可他記憶里,似乎永遠是她初來時那個蒼白纖細、需要人時刻護著的小可憐模樣。
「那也不行,」他有些煩躁地扒了下頭髮,語氣強硬,卻透著一絲心虛,「她……她沒經驗,容易被人騙。」
洛彩霏看了他幾秒,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她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,清晰而緩慢地問:
「黎燼野,你到底是不想童枷枷得到幸福,還是看到讓她幸福的人不是你,所以生氣了?」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黎燼野一直試圖用「兄長責任」包裹的、混亂不堪的內心。
他瞳孔猛地一縮,像是被燙到一樣,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:
「你胡說什麼?我當然是希望她好!我只是怕她被騙,我沒有不希……」
「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。」
洛彩霏再次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。
「她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生活。你對她來說,不過是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,撐死了,算是她姐姐的前男友。聽到她離開你之後,過得很好,甚至開始接觸新的朋友、新的可能,你不應該鬆一口氣,為她高興嗎?為什麼你的反應是這麼……失態?」
「我……」
黎燼野被她問得啞口無言。
鬆一口氣?
高興?
不,他只覺得心口堵得慌。
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悶。
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……刺痛。
看到她可能對別人笑,收到別人的禮物,他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?
為什麼光是想像那個畫面,就讓他想揍人?
「好了,我們不說她了。」
洛彩霏見好就收,適時地轉移了話題,臉上重新掛上溫柔的笑意,伸手覆在他放在桌面上、因為用力而指節有些發白的手背上。
「過段時間是我生日,我們想想去哪裡過好不好?我想去海邊,或者……」
她後面又說了些什麼,黎燼野沒太聽清。
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洛彩霏那些鋒利的問題里,盤旋不去。
而且,他忽然想起,過幾天,就是童杏杏的忌日。
枷枷一定會去墓園。
他必須見到她。
當面問清楚,她這段時間到底在鬧什麼,為什麼要這樣躲著他。
-
忌日當天,天色有些陰鬱,雲層低垂,是個適合緬懷的天氣。
童枷枷很早就起來了。
她換了一條黑色的、面料挺括的蓬蓬短裙,裙擺帶著精緻的蕾絲邊,襯得裸露的小腿愈發白皙筆直。
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羊絨外套。
長發沒有紮起,柔順地披在肩後。
她沒有化妝,素淨著一張精緻的小臉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
只有睫毛長而濃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讓那雙本就大的眼睛,顯得更加清澈,也莫名添了幾分易碎的憂鬱。
她手裡捧著一大束精心挑選包紮的白色花朵。
不是常見的菊花,而是潔白無瑕的「瑪麗亞」白玫瑰。
搭配著蒼翠的尤加利葉和幾枝輕盈的白色紫羅蘭,用銀灰色的霧面紙和墨綠色緞帶包裹。
雅致,昂貴,帶著一種安靜的哀傷與聖潔。
她就這樣抱著花,走出了公寓。
從下樓到走出小區,再到穿過兩條街走向公交車站。
一路上,回頭率幾乎是百分之百。
黑色的裙,白色的花。
雪白的肌膚,精緻的五官。
組合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美麗。
有同齡的男生看得呆了,不小心撞到路燈杆。
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刻意放慢腳步回頭張望。
甚至有個背著畫板的美院學生,直接上前,紅著臉詢問能否為她畫張速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