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,很多年以後。
黎燼野的葬禮在一個春日舉行。
他走得突然,但很平靜,是在睡夢中離去的,據醫生說沒有痛苦。
遵從他的遺囑,葬禮極其簡單。
只通知了最親近的家人和車隊的老友。
他被安葬在城郊的西山墓園,離童杏杏的墓碑不遠,但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彼此守望,又不互相打擾。
童枷枷沒有哭。
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裙,安靜地主持完一切,安靜地送走所有人。
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多半,臉上有了皺紋。
但那雙眼睛,依舊清澈,只是沉澱了太多時光的故事。
葬禮後,律師交給了她一個小巧的、老式的黃銅鑰匙,和一封黎燼野的親筆信。
信很短:「枷枷,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得更早一點,關於我,關於杏杏,關於你……去老城杏花巷,咱們家老房子,我臥室床頭牆皮後有個暗格。密碼是你生日。別怕,我在。」
童枷枷握著那把冰涼的鑰匙,獨自開車回到了幾乎被遺忘的老城。
回到了那棟承載了她最初攻略、也經歷了最瘋狂情事的木屋。
屋子裡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樣子,只是灰塵更厚了。
她找到黎燼野小時候住的那間臥室。
床頭貼著早已褪色的賽車海報。
她摸索著,按照信上的提示,輕輕摳開一塊鬆動的牆皮。
後面果然有一個小小的、帶數字鎖的金屬暗格。
她輸入自己的生日。
「咔噠。」
暗格彈開。
裡面沒有珠寶,沒有存摺,只有幾樣零碎的東西:
一個生鏽的鐵皮小汽車,幾張皺巴巴的糖紙,一個用粗糙的木頭雕刻的、歪歪扭扭的小撥浪鼓,還有一本用作業本紙訂成的、薄薄的「書」。
童枷枷盤腿坐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,就著窗外昏黃的暮光,翻開了那本「書」。
紙張已經發黃脆化,字跡稚嫩,是鉛筆寫的,有些已經模糊。
畫著歪七扭八的圖畫。
第一頁,畫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(旁邊標註:杏杏)。
一個頭髮豎起來的男孩(旁邊標註:阿野)。
還有一個用圓圈表示的大肚子女人(旁邊標註:童阿姨)。
下面寫著:
「今天去童阿姨家,阿姨肚子好大!杏杏說裡面是小妹妹!她要有妹妹了!」
第二頁,畫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:
小奶瓶,撥浪鼓,小裙子。
旁邊寫著:「杏杏在收集妹妹的東西。她說她是姐姐,要準備好。」
「阿野說,杏杏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,等妹妹出生,我要給她買好多好多好吃的,最漂亮的小裙子,讓她當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!」
第三頁,畫著一座歪斜的小房子,門口站著三個手拉手的小人。
旁邊字跡認真了許多:
「我和杏杏一起給妹妹搭了秘密基地!在這裡存了給妹妹的禮物!等妹妹出來,帶她來玩!妹妹叫什麼名字好呢?杏杏說,叫『枷枷』好不好?快樂的枷鎖,鎖住幸福,跑不掉。真好聽!」
「妹妹,快出來吧,哥哥姐姐等你哦!」
……
後面的紙張,有些空白了。
只有最後一頁,是長大後、略顯凌厲的筆跡,是黎燼野的:
「枷枷,對不起,哥哥姐姐失約了,沒能親手把這些給你。但你看,你從來不是突然出現的。你在我們的期待里,已經住了好久好久。比你想像的,比我記得的,都要久。」
「所以,別懷疑,你值得所有的愛,從最開始就是。這輩子,遇見你,是我最大的幸運。別哭。」
童枷枷坐在地板上,捧著那本薄薄的、承載著跨越了數十年的、來自兩個孩童的最純淨期待的本子,許久沒有動彈。
原來,早在生命的最初,在母親溫暖的子宮裡,在姐姐和那個少年天真爛漫的童年裡,這個世界的童枷枷就已經被如此熱烈、如此純粹地期待和愛著了。
「枷枷」——快樂的枷鎖。
鎖住幸福,跑不掉。
原來這個名字,從被賦予的那一刻起,就承載著這樣美好的祝願。
原來黎燼野對她那份莫名的執念和深入骨髓的呵護,除了對杏杏的愧疚移情,除了後來的情愛,其最深處,或許早在童年時就埋下了一顆種子——
那是他對「杏杏的妹妹」,那個在想像中被描繪了無數次、理應被捧在掌心的小公主,一份遲到了很多年、卻終於送達的承諾。
心口的位置,又疼,又軟。
漲滿了某種滾燙的、酸澀的、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的情緒。
她看著眼前浮現的、只有她能看到的、系統回放的記憶碎片光影:
八歲的童杏杏寶貝似的擺弄那些簡陋的「嬰兒用品」。
與她同樣歲數的黎燼野笨拙地雕刻著小撥浪鼓。
兩個孩子頭碰頭,對著童母隆起的肚子。
嘰嘰喳喳地描繪著妹妹出生後的美好畫面……
「這兩個人……」
童枷枷對著空無一人的老屋,聲音破碎。
「怎麼那麼傻啊。」
可是,真的好傻。
傻得讓人心碎,又暖得讓人落淚。
她就在這片溫柔的、遲來了大半生的童真愛意里,待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暮色徹底吞沒老屋,直到系統再次發出聲音——
【開始結算……】
冰冷的、久違的電子音,毫無預兆地,在她腦海深處響起,將她從情緒的餘波中拉回。
【主線任務:攻略世界男主黎燼野,達成好感度100/100。完成。基礎積分獎勵:100點。】
【檢測到綁定目標自然死亡,宿主停留時長符合「一生」約定。行為判定:超額沉浸,世界穩定性維護優異。額外獎勵積分:10點。】
【當前累計積分:330點。】
【是否進行積分兌換?】
童枷枷緩緩地,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灰塵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。
將那個生鏽的小鐵皮汽車、木頭撥浪鼓和那本珍貴的「書」,小心翼翼地包好,抱在懷裡。
然後,她轉過身,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臉上只剩下一種經歷漫長旅途後的平靜,和眼底深處,那抹被永遠改變了的、柔軟的光。
「不兌換。」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平靜,清晰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「前往下一個世界。」
【指令確認。開始啟動脫離程序。】
【新世界坐標鎖定……】
【時空通道構建中……】
【剝離本世界印記……】
身體開始變得輕盈,周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開始模糊、消散。
老屋的輪廓,窗外的月光,懷中小鐵皮汽車的冰冷觸感,心口那份殘留的、滾燙的疼痛與柔軟……都在一點點抽離。
在意識徹底抽離前的最後一瞬,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夕陽下的海岸。
她站在鮮花覆蓋的跑車上,長發飛揚,擁抱了全世界的風。
而身後,那個銀灰色頭髮的男人,正仰頭看著她,眼中盛著比海更深、比夕陽更暖的光。
星光在眼前旋轉,匯成通道。
她抱緊懷中的「記憶」,向著未知的、下一個「任務」的坐標,墜落而去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