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抬頭看去。
一個穿著淡紫色蕾絲邊長裙的少女正快步朝她走來。
少女約莫十八九歲年紀,身姿窈窕,長發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,露出纖長優美的脖頸。
她膚色極白,眉眼溫柔如水,鼻樑秀挺,嘴唇是淡淡的櫻花色。
整個人像一幅精心描繪的古典油畫,又帶著留洋歸來的那股清新書卷氣。
正是童安安。
「姐姐!」
童枷枷立刻揚起最燦爛的笑臉。
撲過去抱住童安安的胳膊,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。
「我想死你啦!你怎麼去了那麼久!」
童安安被她撞得微微後仰。
隨即笑著摟住她,手指愛憐地梳理著她被海風吹亂的頭髮:
「姐姐也想你。看看你,又長高了,也更好看了。」
她上下打量著妹妹,眼神里全是寵溺,「怎麼跑船上來了?這裡風大,小心著涼。」
「我想你了嘛,等不及他們慢慢搬東西。」
童枷枷仰著臉,眼睛眨啊眨。
「姐姐,這船好大呀,我們上甲板去看看好不好?我還沒坐過這麼大的船呢!」
童安安對妹妹的要求向來難以拒絕,尤其是看到她那雙充滿期待的大眼睛。
她笑著點頭:
「好,正好我也透透氣。船還有一個小時才啟航去下一站,我們玩一會兒就下去。」
姐妹倆挽著手,走到上層甲板。
這裡視野開闊,能將整個喧鬧的碼頭和遠處海天一色的景象盡收眼底。
海風更勁,吹得兩人的裙擺獵獵作響。
童安安戴著一頂裝飾著淡紫色絹紗和絲綢花朵的寬檐遮陽帽,此刻不得不伸手輕輕按住帽檐。
「姐姐你看,那裡有魚跳起來!」
童枷枷指著不遠處的海面。
那裡有幾隻海鷗在盤旋,偶爾有銀亮的魚躍出水面。
童安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:
「是啊,香港的海,還是這麼有活力。」
她微微眯起眼,享受著帶著腥鹹味道的自由空氣。
遠離了法國那些精緻的沙龍和畫廊,這熟悉的、粗糲的家鄉氣息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童枷枷一邊應和著姐姐,一邊用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碼頭。
工人們依舊在忙碌,阿忠和老陳也在指揮著人搬運那些大箱子。
暫時,沒看到什麼特別的年輕人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行李似乎搬得差不多了。
阿忠在下面朝她們揮手示意。
「走吧枷枷,我們該下去了。」
童安安牽起妹妹的手。
「嗯!」
童枷枷心裡稍微鬆了松。
看來拖延戰術有效,應該……沒事了吧?
兩人沿著舷梯走下船。
就在童安安的腳剛剛踏上碼頭堅實的石板地時,一陣突如其來的、強烈的側風毫無預兆地卷了過來!
「哎呀!」
童安安輕呼一聲,抬手去按帽子,但已經晚了。
那頂精緻的淡紫色寬檐帽,像一隻突然獲得自由的蝴蝶。
倏地從她頭上脫離。
被風挾裹著,在空中劃出一道飄忽的弧線。
越過幾個扛著貨包的工人頭頂,朝著碼頭另一側——
那片停靠著小漁船、堆滿魚簍和冰塊、地面濕漉漉的區域飛去。
童枷枷的心猛地一沉。
來了。
童安安「啊」了一聲,也顧不得淑女儀態,下意識地就朝著帽子飛走的方向追去。
那帽子是母親去年從巴黎寄給她的生日禮物,她很珍惜。
「姐姐!」
童枷枷喊了一聲,也趕緊跟上。
阿忠和老陳見狀,也放下東西追了過來。
帽子飄飄蕩蕩。
最終,在風力減弱的那一刻,不偏不倚,輕輕巧巧地,落在了一個正背對著她們、彎腰從魚販手裡接過幾張皺巴巴港幣的少年的頭上。
那少年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「襲擊」弄得一愣,動作頓住了。
他旁邊幾個同樣穿著汗衫短褲、皮膚黝黑的年輕仔發出鬨笑聲。
「哇,阿舟,行桃花運啊!天上掉下個靚女帽!」
「還是紫色嘅,好襯你喔!」
少年皺了皺眉,抬手,一把將扣在自己頭頂的、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淡紫色女士帽拿了下來。
他轉過身,似乎想看看是哪個冒失鬼的帽子。
就在他轉身的剎那——
碼頭上方雜亂電線切割出的天空背景,恰好被一片巨大的、絢爛的粉色晚霞浸染。
金紅的光線如同最頂級的舞台追光,斜斜地照射下來,籠罩住這一小片狼藉的、充滿魚腥味的碼頭角落。
也毫無保留地,照亮了那個拿著帽子的少年。
他看起來十七八歲,個子很高,但有些清瘦。
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,下面是沾著魚鱗和污漬的卡其色短褲,腳上一雙破舊的塑料拖鞋。
額發被汗水打濕,幾縷貼在飽滿的額前。
但所有這些粗粕的痕跡,都無法掩蓋他那張臉帶來的衝擊力。
皮膚是即使常年日曬,經歷海風吹拂也依舊白皙的模樣。
眉毛漆黑飛揚,鼻樑高挺如削,下頜線條清晰利落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。
瞳仁是極深的褐色,在霞光映照下仿佛透著一點琥珀的光,此刻正因為疑惑和被打擾而微微眯起。
眼神卻清亮銳利,像海港清晨穿透迷霧的陽光。
他嘴唇抿著,嘴角天然帶著一點點上翹的弧度。
即使不笑,也給人一種似笑非笑的錯覺。
汗水沿著他線條優美的脖頸滑下,沒入汗衫的領口。
貧窮,狼狽,卻英俊得極具攻擊性。
像一顆被隨意丟棄在污泥里的鑽石,兀自閃爍著不容忽視的光芒。
童安安追到近前,猛地停住了腳步。
她怔怔地看著幾步之外的少年。
看著他手裡拿著自己的帽子。
看著他被霞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。
海風吹拂著她頰邊的碎發,也吹動了她淡紫色的裙擺。
周圍碼頭的喧囂——
號子聲、魚販的吆喝、輪船的汽笛——
仿佛在這一瞬間驟然遠去,變得模糊不清。
她的世界裡,只剩下那個拿著她帽子的少年,和耳邊自己驟然放大的、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噗通。
噗通。
少年的目光,也落在了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少女身上。
她穿著淡紫色的洋裙,站在髒亂的碼頭,乾淨得不像話。
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眼眸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,此刻正有些無措地、呆呆地望著他。
臉頰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別的,浮起一層淡淡的、動人的紅暈。
她身後是漫天燃燒的綺麗晚霞,她卻比霞光更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