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仿佛被拉長、凝固。
他見過不少有錢人家的小姐，但從沒見過這樣的。
不像是活在真實人間，倒像是從西洋畫報里走出來的，或者……
一個不小心墜入凡間的、迷了路的精靈。
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，目光在瀰漫著魚腥味的空氣和絢爛的霞光中相遇，都有一剎那的怔忪和……莫名的、細微的悸動。
「喂！你！」
一個清脆、嬌蠻，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女聲，突兀地插了進來，瞬間打破了這短暫凝固的魔咒。
童枷枷幾步衝到姐姐身邊，先是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個拿著帽子的少年——
嗯，確實有一副能惹禍的好皮囊，難怪姐姐看一眼就誤終身——
然後，她立刻將目光鎖定在他手裡的帽子上。
她揚起小巧的下巴，伸出手。
手指白嫩纖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對著少年，聲音又亮又脆，帶著被寵壞的千金小姐特有的驕橫：
「看什麼看？這是我姐姐的帽子！還不快還過來！」
沈凜舟被她這理直氣壯的嬌叱喚回了神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觸感細膩、帶著淡香的帽子。
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、年紀更小、打扮得更張揚（鵝黃色蓬蓬裙像朵盛放的薔薇）、瞪著一雙圓溜溜大眼睛、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貓似的女孩，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他沒立刻遞還帽子，反而勾了勾嘴角。
那點天生的笑意弧度明顯了些，聲音是少年人清朗的嗓音。
帶著點幹完活後的沙啞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玩味的調侃：
「小姐，你的帽子砸到我，嚇我一跳，工錢都差點數錯。唔講聲『對唔住』（不說聲對不起）嘅？」
他的粵語帶著底層市井的流暢，語氣並不卑微，甚至有種懶洋洋的從容。
童枷枷沒料到這窮小子還敢「討價還價」，杏眼圓睜：
「你！」
「枷枷。」
童安安這時終於回過神，臉頰更紅了些。
她輕輕拉了一下妹妹的胳膊。
然後上前半步，對著沈凜舟，微微頷首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，說的是略帶口音但很努力的粵語：
「先生，對不起，是我的帽子不小心被風吹走了，打擾到你。非常抱歉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帽子上，又飛快地掠過少年的臉，耳根都紅了。
沈凜舟看著眼前溫柔道歉的少女，再看看她旁邊那個氣鼓鼓的、像只小河豚似的妹妹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他也不是真要計較，只是下意識地不想那麼輕易順著這些「大小姐」的意罷了。
「唔緊要（沒關係）。」
他聳聳肩，很隨意地將帽子遞了過去，指尖避開了那些精緻的絹花。
「下次戴穩點啦，呢度風大，吹落海就搵唔返咯（這裡風大，吹進海里就找不回來了）。」
童安安連忙接過，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少年略帶薄繭的指腹。
像被微弱的電流觸了一下。
手幾不可察地一顫，低聲道：
「多謝。」
童枷枷一把從姐姐手裡拿過帽子，塞回童安安懷裡，然後拽著姐姐的胳膊就要走：
「走了姐姐！跟這些粗人有什麼好說的！阿忠！陳伯！快點啦！」
她拽著還有些恍惚的童安安，轉身朝著平治車停著的方向快步走去，背影都透著股驕矜和逃離的意味。
沈凜舟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對姐妹在一名精悍男子和司機的護送下離開。
鵝黃色裙擺一晃一晃，像只驕傲的小孔雀。
淡紫色裙裾飄飄，則像一縷抓不住的煙霞。
「哇，阿舟，正啊！兩個都咁靚女！」
旁邊的工友湊過來，擠眉弄眼。
「係咯，尤其著紫色裙嗰個，真係好似畫報走出嚟嘅！」
沈凜舟收回目光，低頭繼續數手裡那幾張汗濕的鈔票。
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懶散，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：
「靚有乜用？睇嚇佢地坐咩車走啦（漂亮有什麼用？看看她們坐什麼車走吧）。同我哋唔係一個世界嘅人。」
他數完錢，仔細折好，塞進短褲口袋裡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頭又望了一眼那輛已經啟動、緩緩駛離碼頭的黑色豪華轎車。
車窗反射著最後的霞光，一片模糊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那個穿著淡紫色裙子、溫柔道歉的少女模樣，和那個瞪著眼、兇巴巴搶帽子的小女孩的臉，卻莫名清晰。
他甩了甩頭，將這點莫名的影像拋開，對著工友們招呼：
「收工！今晚東記，我請飲汽水！」
「好耶！舟哥萬歲！」
喧鬧聲重新將碼頭淹沒。
黑色的平治車內。
童安安默默地將帽子抱在懷裡，目光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眼神有些放空，臉頰的熱度遲遲未退。
童枷枷靠在她身邊，看似閉目養神，腦海里卻在快速與系統交流。
【系統，剛才那個，就是沈凜舟？】
【是的，宿主。世界男主沈凜舟，身份確認。】
【一見鍾情戲碼還是上演了？】
【檢測到世界女主童安安心率在相遇時段出現異常峰值，多巴胺分泌水平短暫升高。符合「強烈初始好感」特徵。】
【命運節點干擾……部分成功。初次接觸性質被宿主行為改變，但核心吸引力已產生。】
【呵，命中注定？】童枷枷心裡冷笑，【他的死亡結局具體是什麼？被我那個『好父親』派人沉海？什麼時候？】
【原劇情線中，死亡事件發生於五年後，1993年夏。直接原因：目標與童安安的戀情遭童國亮強烈反對，目標堅持，童安安以死相逼非君不嫁，童國亮表面妥協，暗中命人製造意外，將目標於出海時拋入公海。屍體未被尋回。】
【知道了。】童枷枷睜開眼，眼底一片冰封的冷靜。
掠奪這個窮小子的心？
改變他五年後餵魚的命運？
還要從她那權勢滔天、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父親眼皮底下搞動作？
看來，有得她忙了。
童枷枷側過頭，看著窗外已然華燈初上、璀璨流金的香港夜景。
霓虹燈牌開始閃爍，勾勒出這個欲望都市夜晚的輪廓。
東方之珠，不夜之城。
這裡既有極致的繁華浪漫，也有吞噬一切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