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山,童府。
晚餐的氣氛,一如既往地遵循著某種既定的秩序。
長條餐桌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,銀質燭台的光暈柔和,映照著精緻的骨瓷餐具。
菜餚精緻但不過分鋪張,符合童國亮對外顯示的「務實」作風。
空氣中瀰漫著燉湯的香氣和一絲淡淡的、屬於這個家庭的微妙張力。
童國亮坐在主位,穿著熨帖的灰色條紋西裝,即使在家,領帶也打得一絲不苟。
他年近五十,面容嚴肅,五官深邃,眼神銳利,不笑的時候,嘴角兩道法令紋顯得格外深刻。
他正用湯匙緩慢地喝著湯,動作標準得仿佛在用尺子量。
童母坐在他右手邊,穿著藕荷色的真絲旗袍,外罩一件薄羊絨開衫,頭髮在腦後綰成優雅的髮髻。
正輕聲細語地向坐在對面的童安安詢問著法國生活的細節,眼裡滿是溫柔的關切。
童安安坐得筆直,小口吃著飯,回答母親的問題時聲音輕柔得體,不時看一眼父親。
她穿著杏色的居家裙,長發鬆松地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,整個人像一株安靜綻放的鈴蘭。
童枷枷則坐在童安安旁邊,與姐姐的端莊形成鮮明對比。
她換了身舒服的蘋果綠泡泡袖棉布裙,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。
正用叉子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裡的西蘭花,眼神放空,顯然心思早已飛走。
「安安。」
童國亮放下湯匙,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。
聲音不高,卻讓餐桌上的空氣微微一凝。
童安安立刻放下餐具,坐得更直了些,看向父親:
「爹地。」
「藝術學院的手續,陳秘書都幫你辦妥了。明天你和枷枷一起去上課。」
童國亮的目光掃過兩個女兒。
在童枷枷戳西蘭花的小動作上停留了一瞬。
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但沒說什麼,繼續對童安安道:
「你剛回來,先適應一下。課程方面,有什麼不懂的,多請教老師。你妹妹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看向童枷枷,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,「她性子跳脫,在學院裡也……不太安分。你多看著她點,別讓她闖出什麼不好收拾的禍來。」
童枷枷聞言,立刻嘟起嘴,把叉子一放,發出輕微的「叮」聲:
「爹地!我哪有不安分!是那些課程太無聊了嘛!畫畫畫,彈彈琴,悶都悶死了!」
童國亮看她一眼,沒接她的話茬,但眼神分明寫著「你還有臉說」。
他轉向童安安,語氣恢復平穩:
「上個月,她把西洋畫導師從法國帶回來的新顏料,混在一起調成了墨汁,說是要創新『中國黑』。上上周,音樂賞析課,她嫌巴赫太沉悶,偷偷把留聲機的唱片換成了最新的林子祥,還帶著幾個女仔在課堂上差點開起演唱會。還有……」
「爹地!」
童枷枷臉頰泛紅,一半是羞惱一半是裝出來的。
「那都是意外!而且林子祥比巴赫好聽多了!」
童母忍不住「噗嗤」輕笑起來,忙用帕子掩住嘴。
童安安也抿唇微笑,看向妹妹的眼神滿是寵溺。
童國亮搖了搖頭,臉上的嚴肅終究化開一絲幾不可察的、極淡的柔和。
但語氣依舊帶著家長的威嚴:
「總之,安安,你回來了,多管管她。別讓她真成了學院裡的『混世魔王』。那些老師,看在……的份上,也不敢真拿她怎麼樣。」
他省略了「我的面子」幾個字,但在座的人都懂。
「我知道了,爹地。我會照顧好妹妹的。」
童安安輕聲應下,心裡卻有點發虛。
她這個妹妹,從小被寵到大,主意大得很,哪裡是她能「管」住的。
童枷枷朝姐姐做了個鬼臉,然後低頭,繼續戳她的西蘭花,心裡卻在冷笑。
混世魔王?這才哪到哪。
不過既然姐姐回來了,還接到了「監視」她的任務,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。
晚餐在童母柔聲打圓場和童安安乖巧的應答中繼續。
童枷枷則神遊天外,盤算著明天開始的「學院生活」。
以及那個碼頭見過的、名叫沈凜舟的少年。
【系統,沈凜舟會在學院出現?】
【根據原劇情及世界線推演,目標沈凜舟因兼職為香港藝術學院食堂及小賣部運送海鮮、凍品等貨物,會定期出現在學院後勤區域。與女主童安安的第二次交集,將通過學院流浪貓事件觸發。】
貓?
童枷枷挑了挑眉。
行吧,看看這位「真命天子」還有什麼招。
-
第二日,香港藝術學院。
學院坐落於灣仔一處相對清靜的地段,建築是中西合璧的風格,紅磚牆上爬著翠綠的爬山虎。
校園不大,但綠樹成蔭,頗有藝術氣息。
童安安很快發現了學院一處被大多數人遺忘的角落——
在音樂樓後牆與一片茂密榕樹之間,有個小小的、堆著廢棄畫架和石膏像的雜物區。
那裡,盤踞著幾隻毛色各異的流浪貓。
一隻胖胖的三花,一隻機警的狸花,還有兩隻怯生生的小奶貓。
她驚喜不已,蹲在不遠處看了好久。
但貓咪們很警惕,一見人靠近就飛快躲進雜物堆深處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她提前結束一節美術史課,想再去看看貓咪時,看到了那個身影。
沈凜舟。
他換下了碼頭那身沾滿魚鱗的汗衫短褲,穿了件相對乾淨的白色背心和深色工裝褲,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帆布鞋。
他正和學院後勤處的一個老師傅一起,從一輛破舊的小貨車上卸下幾箱凍魚,搬往食堂方向。
經過雜物區時,他腳步頓了頓,跟老師傅說了句什麼。
然後從其中一個泡沫箱的角落裡,掏出一個小塑膠袋。
他走到雜物區邊緣,蹲下身,嘴裡發出「嘖嘖」的喚貓聲。
不一會兒,那隻胖三花先探出頭,隨即,其他幾隻也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。
沈凜舟打開袋子,裡面是些處理好的小魚。
看起來都很小,沒有尖刺。
他耐心地把魚一條條放在乾淨的水泥地上。
看著貓咪們圍過來狼吞虎咽,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,但眼神很柔和。
他還用隨身帶的軍用水壺,倒了些水在一個破瓷碗裡。
童安安躲在粗壯的榕樹後面,心跳得飛快。
她看著他餵貓的樣子。
看著他低垂的、在陽光下顯得毛茸茸的睫毛。
看著他因為用力而微微賁起的小臂線條,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。
碼頭上那個英俊又帶點野性的少年,此刻在溫柔的夕陽和貓咪的圍繞下,顯得……格外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