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宮崇硯一直靜靜旁觀,此刻才溫和開口,做了安排:
「爸媽,你們先帶念念回家。我和承玦、妄炫,送明露過去,安頓一下,晚點再回。」
他的安排合情合理。
既全了父母對童念念的迫切,也顧及了南宮明露的情緒和安全。
更暗中符合了南宮妄炫「絕不可能讓明露一個人回那破地方」的心思。
南宮承玦面無表情,算是默認。
南宮妄炫從鼻孔里哼了一聲,但沒反對,只是狠狠剜了一眼那輛破牛車和車上寒酸的行李。
於是,兩撥人暫時分道揚鑣。
南宮夫婦和童念念坐一輛先行回海市。
南宮崇硯兄弟三人各乘一輛跟隨牛車回村子。
-
引擎低沉啟動,車子緩緩掉頭。
準備跟在慢吞吞的牛車後面,駛向清水村。
這畫面著實有些滑稽。
鋥亮威嚴的黑色鋼鐵巨獸,亦步亦趨地跟在一輛老牛拉的、吱呀作響的木板車後,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公路上,以不到二十碼的速度龜爬。
走了不到十分鐘,南宮妄炫就受不了了。
他降下車窗,衝著前面喊:
「喂!這破牛車要走到猴年馬月?讓那老太婆和那個小丫頭上來坐車!牛車讓人開回去!」
開車的保鏢面露難色,誰會趕牛車啊?
羚婆婆一聽要讓別人動她的牛,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粗糙的手緊緊攥著牛繩:
「不行不行!阿黃認生,別人趕不了!它要是驚了跑丟了,我們娘倆可怎麼活喲!」
老人家的擔憂真實而具體,與豪車代表的效率世界格格不入。
童枷枷也緊緊挨著婆婆,小聲但清晰地說:
「阿黃是婆婆的命根子,不能給別人趕。我們不坐車,我們坐牛車就好。」
南宮承玦坐在另一輛車裡,閉目養神,仿佛外面的紛擾與他無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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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宮崇硯推開車門走了下來。
盛夏午後的陽光晃眼。
他眯了眯眼,走到牛車旁。
他先對羚婆婆溫和地笑了笑,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妥帖:
「婆婆,這樣,讓司機送您先回去,您給指路。牛車,我來趕。我小時候在爺爺的農莊也碰過牲口,應該沒問題。讓枷枷妹妹陪我一起,有個伴,也給您看著阿黃,您看行嗎?」
他的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羚婆婆愣住了。
看看他一身看起來就貴得嚇人的衣服,又看看自家老黃牛,猶豫不決。
保鏢們更是大驚失色,為首的那個急道:
「大少爺,這怎麼行!還是我來吧!」
「你趕過牛嗎?」 南宮崇硯淡淡問。
保鏢噎住,搖頭。
「那就別添亂。」
南宮崇硯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他看向羚婆婆。
「婆婆,相信我。總比讓不熟的人來穩妥,不是嗎?您先回家燒點水,準備一下,我們慢慢就到。」
他的話有理有據,又透著對老人和牲口的尊重。
羚婆婆看看他沉穩的眼神,又看看焦急的保鏢和後面車裡明顯不耐煩的南宮妄炫,最終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被司機請上了南宮崇硯那輛車的后座,先行一步去指路了。
「大哥!你搞什麼!」
南宮妄炫也下了車,一臉不可思議,「你真要趕這玩意兒?」
南宮崇硯沒理他,對剩下兩輛車的司機和保鏢吩咐:
「你們先回市里,該處理的事情處理一下。留一輛車,晚點來接我們就行。」
他點了自己那輛車的司機留下等候。
南宮承玦不知何時也下了車,站在幾步外,冷眼看著。
他沒說話,但也沒上車離開的意思。
南宮崇硯走到牛車邊,對還站在車旁有點懵的童枷枷伸出手,語氣自然:
「枷枷,上車,我們走了。」
童枷枷眨了眨眼,看著眼前這隻骨節分明、乾淨修長、與牛車粗糙木板形成鮮明對比的手。
然後把自己的小手——
指甲縫裡還帶著一點洗不掉的泥垢,掌心有薄繭——
放了上去。
南宮崇硯微微用力,輕鬆地將她托上了牛車。
他的手乾燥溫熱,力道平穩。
帶著一種習慣性的、照顧人的周全。
接著,他自己也利落地坐上了趕車的位置,拿起那根細竹枝。
他學東西確實快,觀察了一下羚婆婆之前的動作,調整了一下坐姿。
竹枝在阿黃背上不輕不重地一點。
嘴裡學著婆婆的樣子「吁」了一聲。
老黃牛打了個響鼻,慢悠悠地邁開了步子。
牛車重新吱呀吱呀地動了起來。
雖然不如婆婆趕得那麼嫻熟流暢,但也算穩當。
南宮妄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大哥真的趕著牛車走了,氣得在原地跺腳,又沒辦法。
只能狠狠瞪了一眼牛車上那個好奇回望的鄉下丫頭。
轉身氣沖沖地鑽回了車裡,對司機吼道:
「愣著幹嘛?走啊!」
「是、是!」
南宮承玦也沉默地回到了自己車上。
-
牛車晃晃悠悠,重新駛上了回村的土路。
陽光更烈了,曬得人皮膚發燙。
童枷枷坐在南宮崇硯側後方,能看見他挺直的背脊,和額角漸漸滲出的細密汗珠。
他昂貴的淺米色西裝外套早已脫下,隨意搭在旁邊的行李袋上。
只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即便如此,在這毫無遮擋的牛車上,陽光依然無情地烘烤著他。
童枷枷看著,眨了眨眼。
然後,她挪了挪身子,靠近些。
伸出小手,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、印著小碎花的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。
南宮崇硯察覺到她的動靜,微微側頭。
餘光瞥見她的動作,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但沒說話,只是握著竹枝的手緊了緊。
童枷枷利落地脫下襯衫,裡面是一件同樣洗得薄透的白色舊背心。
露出纖細的胳膊和一片被曬成健康蜜色的、線條漂亮的鎖骨。
她渾然不覺,或者說毫不在意。
雙手捏著襯衫的兩隻袖子,從南宮崇硯背後伸過去。
然後手臂一張。
將整件襯衫像一面小小的旗幟,也像一頂臨時的遮陽棚,撐開在他頭頂上方,同時也籠罩住了自己。
「大哥哥。」
她聲音軟糯,帶著點南方口音的甜。
湊近他耳邊說,氣息拂過他耳廓。
「太陽太大了,曬得很。用這個擋一擋吧,我舉著,不重。」
帶著皂角清香的、粗糙的布料陰影籠罩下來。
瞬間隔開了部分毒辣的陽光。
女孩纖細的手臂從他肩膀兩側伸出。
努力舉著衣服,形成一個笨拙卻有效的小小庇護所。
她靠得很近,近到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、類似艾草的味道,混合著陽光和塵土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