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宮崇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從小到大，試圖接近他、討好他、甚至誘惑他的女人不計其數，用盡各種精巧昂貴的手段。
但像這樣，用一個鄉下小姑娘帶著體溫和皂角味的舊襯衫，在晃動的牛車上，為他撐起一片簡陋陰涼的「關懷」，是頭一遭。
他下意識想拒絕，想說不用。
但側頭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、寫滿單純關心、毫無雜質的眼睛時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太乾淨。
乾淨得讓他那些商場上的權衡、人心裡的算計，都顯得有點多餘和……不堪。
「謝謝。」
他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了些。
重新目視前方，專注趕車。
只是脊背，似乎比剛才挺得更直了些。
仿佛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貼近，卻又奇異地沒有排斥。
童枷枷就保持著這個姿勢，手臂舉得有點酸，但沒放下。
她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話。
像個真正活潑又對什麼都好奇的山裡孩子。
「大哥哥你看，那邊坡上的野梔子開花了，好香！我摘給你聞聞！」
經過一處山坡，她眼睛一亮，不等牛車停穩，就靈活地跳了下去。
像只小山羊般幾下竄到坡上，摘了幾朵開得正盛的白色梔子花。
又飛快地跑回來，輕盈地跳上車。
她把最大最香的一朵，小心地別在牛車擋板的縫隙里，剩下的捧到南宮崇硯面前。
仰著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「聞聞，香不香？」
濃郁甜膩的花香撲面而來。
南宮崇硯看著那幾朵沾著泥土和露水的、再普通不過的野花。
再看看女孩沾了草屑、卻笑容燦爛的臉，點了點頭：
「嗯，很香。」
「這個也能吃哦！」
她又變戲法似的，從路邊草叢裡摘了幾顆紅艷艷的、指甲蓋大小的野果子。
在衣服上蹭了蹭，遞給他一顆。
「山泡子，甜的，你嘗嘗！」
南宮崇硯看著那顆小小的、不知名的野果。
頓了頓，接過來，放進嘴裡。
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，是一種非常原始、直接的滋味。
「對吧？沒騙你！」
童枷枷自己也塞了一顆進嘴裡，滿足地眯起眼。
然後指著前方一條從山澗流下、匯入路邊的小溪。
「那裡水可涼了，是山泉水，我渴了，大哥哥你渴不渴？我給你打水喝！」
她說著，又跳下車，跑到溪邊。
摘了一片巨大的野生芋頭葉子，靈巧地捲成錐形，舀了滿滿一葉清涼的溪水。
小心翼翼地捧回來，踮著腳遞給他：
「喝這個，比買的礦泉水還好喝！」
南宮崇硯看著她被溪水打濕了一小片的背心前襟。
看著她沾著水珠、期待地看著他的小臉。
接過了那片沉甸甸的、盛著山泉的葉子。
水質清澈冰涼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。
確實甘甜。
「好喝吧？」 童枷枷自己也用手捧了喝，然後笑嘻嘻地說，「我們村里人都喝這個，長壽！」
牛車繼續晃晃悠悠。
童枷枷像是打開了話匣子，又像是急於向這位來自「外面世界」的大哥哥展示她所熟知的一切。
她告訴他哪片林子有蘑菇。
哪棵樹下長了好吃的野菜。
誰家的狗最凶，誰家的貓會抓老鼠。
她的聲音清脆，語調歡快，充滿了對這片土地的熟稔與熱愛。
陽光透過她舉著的碎花襯衫，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她笑得毫無陰霾。
南宮崇硯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。
偶爾應一聲。
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，嘴角那抹慣常的、溫和卻疏離的笑意，不知何時淡去，只剩下一種平和的鬆弛。
耳邊是女孩嘰嘰喳喳的、充滿生命力的聲音。
鼻尖是混合了梔子花香、泥土、青草、牛隻氣息的、複雜卻鮮活的味道。
手裡是粗糙的牛繩和竹枝。
沒有需要立刻決斷的併購案。
沒有暗藏機鋒的談判。
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和無數雙揣測他心思的眼睛。
只有這慢到幾乎停滯的時間，這顛簸卻踏實的路途，和身邊這個單純到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姑娘。
多久沒有這樣，只是純粹地「在路上」，什麼也不想，只是感受了？
南宮崇硯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。
快到村口時，路旁有一片茂盛的牛筋草。
童枷枷眼睛又亮了。
她跳下車，揪了幾根最長最粗壯的，手指翻飛，靈巧地編織起來。
不過幾分鐘，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螞蚱就出現在她掌心。
綠油油的，觸鬚分明，憨態可掬。
她跑回車上，把草螞蚱遞給南宮崇硯，笑容燦爛得像盛放的太陽花：
「大哥哥，送給你！這是我們這裡的『草將軍』，可厲害了，能保佑趕路的人平平安安，順順利利！」
南宮崇硯看著掌心那隻粗糙卻充滿童趣的草編螞蚱，愣住了。
這份「禮物」太過簡單，甚至有些幼稚。
與他日常接觸的動輒百萬千萬的禮單、精心設計的合作意向書，完全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。
可偏偏是這份簡單，讓他心裡某個角落，像是被柔軟的草葉輕輕搔颳了一下。
有點癢，有點陌生的……觸動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女孩。
她正仰著臉看著他，大眼睛裡是全然的真誠和祝福。
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。
後頸那隻精緻的蝴蝶紋身在碎發下若隱若現——
那是這質樸背景里，唯一一點突兀的、
帶著些許神秘色彩的精緻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他聽到自己再次道謝，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。
他將那隻草螞蚱，小心地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。
綠色的草葉，在潔白的襯衫上，顯得格外醒目。
「不客氣！」
童枷枷開心地笑了，重新舉起襯衫幫他遮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