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當然不會跟你說。」
老爺子的語氣里,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、屬於上位者的冰冷和譏誚。
「小孩子玩鬧,誰會當真?難不成,他真能為了你,不要家業,不要前程,忤逆長輩,去娶一個……一無所有的鄉下丫頭?」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輕,卻像鞭子一樣抽過來。
童枷枷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她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而是咬著嘴唇,肩膀微微聳動,眼淚無聲地流淌,看著格外可憐和無助。
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我沒有想要他的家業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喜歡他對我好……我沒想過那麼多……」
她抽噎著,語無倫次,把一個被「殘酷現實」打擊到的、懵懂少女的驚慌失措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「你當然沒想過。」
老爺子靠回椅背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緩。
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、近乎慈悲的嘆息。
「所以,我親自來接你。離開妄炫,離開海市,我會給你和你的家人一筆足夠你們安穩度日、甚至比原來好上百倍的錢。去過你們該過的日子,別再來攪和不該你碰的渾水。這對你,對妄炫,都好。」
他看著童枷枷哭得通紅的眼睛和不斷搖頭的抗拒模樣,眼神微冷。
終於拋出了最後的、也是他認定的殺手鐧:
「還是說,你真的像那些人猜的那樣,仗著年輕,有幾分顏色,就想著……先懷上我們南宮家的種,藉此一步登天?」
童枷枷的哭泣戛然而止,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老爺子,臉上血色褪盡,嘴唇顫抖著。
像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和震驚,好半晌,才發出微弱的聲音:
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您怎麼能……這麼想我……」
她似乎想辯解,卻又被巨大的委屈和恐懼淹沒,只剩下更洶湧的眼淚和壓抑的嗚咽。
車子就在這時,緩緩停了下來。
車窗外的雨絲,在雕花的黑色鐵藝大門和巍峨門柱的景觀燈照射下,泛著冰冷的光。
南宮大宅到了。
車門被保鏢從外側打開,雨絲夾雜著清冷的風灌進來。
童枷枷沒有動,只是縮在座位里,哭得渾身發抖。
像是被嚇壞了,也像是被那番話刺傷了。
老爺子拿起手杖,準備下車。
他最後看了童枷枷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、即將被清理掉的麻煩。
就在這時,另一道清冷平穩的嗓音,穿透細密的雨聲,傳了過來。
「爺爺。」
所有人循聲望去。
只見細雨之中,一道挺拔的身影撐著一把純黑色的長柄傘,正穩步穿過前庭,朝車邊走來。
傘沿抬起,露出南宮承玦那張沒什麼表情、在雨夜燈光下更顯冷白的臉。
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,肩頭卻已微微被斜飄的雨絲打濕,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他走到車邊,目光先掠過車內瑟瑟發抖、滿臉淚痕的童枷枷。
然後平靜地看向車外已然站定、神色不動的老爺子。
「您親自去接人,怎麼不跟我說一聲?」
南宮承玦的聲音在雨夜裡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但話里的意思,卻讓旁邊的管家和保鏢都微微低下了頭。
老爺子拄著手杖,看著這個向來冷靜自持、幾乎從未當面違逆過自己的二孫子,眼神深了深:
「怎麼,我接個客人回來,還要向你報備?」
「不敢。」
南宮承玦微微頷首,語氣依舊恭敬。
但接下來的動作,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他竟直接彎腰,探身進車內,伸手,握住了童枷枷冰涼發抖的手腕。
「但這個人,」
他將童枷枷從車裡帶出來,拉到自己的傘下,用身體擋去了大部分飄向她的雨絲。
目光平靜地迎上老爺子驟然深沉的眼。
「是我請來的客人。她外婆的住處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就不勞爺爺費心,讓她進大宅了。」
他說得客氣,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童枷枷被他半攬在懷裡,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,混合著雨水的微潮。
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他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。
只是更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,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老爺子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南宮承玦,又看看他懷裡那個哭得一塌糊塗、縮成一團的女孩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,只有雨滴敲打傘面和地面的沙沙聲。
半晌,老爺子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、看不出意味的表情。
「你安排?」
老爺子重複了一遍,手杖輕輕點了點濕漉漉的地面。
「承玦,你向來有分寸。今天這是怎麼了?」
「爺爺。」
南宮承玦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將童枷枷更往懷裡帶了帶。
讓她幾乎整個人都藏在他身影之下。
「外頭雨大,我先送她回去。改天,再向您解釋。」
說完,他不再看老爺子的臉色,攬著童枷枷,轉身。
朝著停在宅邸大門另一側陰影里的一輛車走去。
那輛車通體漆黑,線條流暢而低伏,即使在不乏名車的南宮家大宅門前,也透著一股無聲的、蓄勢待發的力量感。
是定製款的賓利慕尚,全球限量。
靜默時如紳士,啟動時如獵豹。
老爺子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相攜離去的背影,眼神莫測。
直到那輛黑色賓利無聲滑入雨夜,他才緩緩收回目光,對旁邊的管家淡淡道:
「去查查,承玦給她外婆安排了什麼地方。還有,給羅蘭家去個電話,就說……周末請蘭因那孩子來家裡吃個便飯。」
「是,老爺。」
黑色賓利平穩地行駛在雨夜的車流中。
車內與外界完全隔絕,靜謐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。
前后座之間有隔音擋板升起,形成了一個絕對私密的空間。
童枷枷依舊在抽噎,身體因為寒冷和後怕,輕輕顫抖。
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舊外套已經被雨打濕了些,貼在身上,更顯得纖弱可憐。
南宮承玦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,裹在她身上。
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外套將她整個包裹住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用指腹,有些粗糲地擦過她濕漉漉的臉頰,抹去不斷滾落的淚珠。
「別哭了。」
他聲音不高,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