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離開圖書館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,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。
她抱著手臂,腳步不緊不慢地朝著和保鏢約定的側門走去。
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恰到好處的、屬於「探望姐姐後」的輕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,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鳥。
側門外,那輛黑色奧迪安靜地停著。
副駕駛的門打開,那個面容平凡的男人下了車,遠遠對她點了點頭,算是確認她「按時返回」。
童枷枷也對他回了一個有點怯生生的笑。
正欲抬腳走過去,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停在更遠處、一棵巨大香樟樹下的另一輛車。
一輛深寶石藍的賓利慕尚。
車身線條流暢優雅,在路燈不甚明亮的光線下,泛著一種沉靜而昂貴的光澤。
車窗貼著頂級防曬膜,從外面看不清內里,但童枷枷幾乎能確定裡面是誰——
一向偏好低調的深色系的——
南宮崇硯。
他怎麼會在這裡?
是路過,還是……
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她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以及壓低了的、通過耳麥通話的模糊音調。
是那個保鏢,他似乎正和什麼人聯繫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她這邊。
他們是在確認她的位置,還是……得到了什麼額外的指令?
童枷枷後背瞬間繃緊了一瞬。
南宮承玦的掌控欲有多強,她比誰都清楚。
今天她「只見了童念念」的說辭,未必能完全取信於他。
如果他有絲毫懷疑,如果……他派人盯得更緊,甚至現在就要帶她回那個農場……
不能回去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她需要一點緩衝,一點變數,一點能讓她在南宮承玦那裡增加「籌碼」或者「牽制」的東西。
賓利車靜靜停在那裡,像一座沉默的、安全的堡壘。
電光石火間,童枷枷已經做出了決定。
她臉上那點輕快迅速褪去,換上了一副驚慌不安的神情,腳步一轉。
沒有走向奧迪,反而朝著賓利車小跑過去。
她跑得不快,甚至有些踉蹌,帶著一種受驚小動物般的倉皇。
跑到車邊,她沒有任何停頓,抬手就敲了敲駕駛座後方的車窗玻璃。
敲得很輕,很急,帶著試探和哀求的意味。
車窗無聲降下一條縫隙。
縫隙後面,是南宮崇硯沒什麼表情的側臉。
他似乎在閉目養神,聽到聲音,才緩緩轉過臉。
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,帶著一絲被打擾的、極淡的詢問。
「崇、崇硯哥哥……」
童枷枷的聲音帶著喘,眼睛裡迅速浮起一層水光。
那是剛剛在圖書館為了應付南宮妄炫而殘存的,此刻正好派上用場。
她扒著車窗縫隙,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聲音壓得極低,卻足夠清晰。
「幫幫我……求求你……」
她的目光飛快地、恐懼地掃了一眼身後不遠處。
南宮崇硯順著她的視線,看到了那個正快步走來的保鏢,也看到了不遠處那輛明顯不屬於校園的奧迪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,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、讓人看不出深淺的模樣。
他看了童枷枷兩秒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極快的東西掠過,又或許什麼都沒有。
然後,他微微頷首,對著前排示意了一下。
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是車門鎖解開的動靜。
童枷枷如蒙大赦,立刻拉開車門,像一尾滑溜的魚,飛快地鑽了進去。
又反手迅速將車門關緊。
車廂內寬敞、安靜。
瀰漫著一種清冽的、類似雪後松針的淡香,混合著真皮座椅和昂貴木飾的味道。
溫度適宜,與外面微涼的晚風截然不同。
她根本來不及觀察車內,一鑽進去,就順著車門滑坐到柔軟厚實的地毯上。
把自己縮成一團,雙臂緊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、南宮崇硯穿著筆挺西褲的小腿。
她把臉埋了下去,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幾乎就在她關上車門的下一秒,那個保鏢已經走到了車旁。
他顯然看到了童枷枷上車的動作,此刻站在車外,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,看不清內里,卻能感受到車內傳來的無聲壓力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抬手,輕輕叩了叩駕駛座的車窗。
司機側的車窗降下一半。
保鏢彎下腰,臉上帶著恭敬而謹慎的笑,聲音放得又低又穩:
「大少爺,抱歉打擾您。我們……是二少那邊的人,正在找一位走散的客人,姓童,年紀不大,穿棉布裙。剛才好像看見她往這個方向來了,不知道您……有沒有瞧見?」
他問得小心翼翼,措辭斟酌。
既表明了來意和身份,又不敢有絲毫冒犯。
南宮家這位大少爺,表面溫和,手段卻從不溫和,沒人敢輕易觸霉頭。
車內一片安靜。
只有空調系統運行時極其細微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響。
童枷枷屏住呼吸,抱緊南宮崇硯小腿的手臂又收緊了些,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些。
她能感覺到掌心下西裝褲料精良的質感,和布料下男人堅實的小腿肌肉。
南宮崇硯沒有動,甚至沒有低頭看她。
只是將目光從膝上攤開的一份文件上移開,淡淡地掃了車外的保鏢一眼。
「童小姐?」
他的聲音溫和悅耳,帶著一種慣常的、令人如沐春風的平和。
卻無端讓車外的保鏢後背沁出一點涼意。
「沒注意。或許去別處找找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只是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
保鏢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當然不敢質疑,更不敢提出搜查車輛——
除非他不想在海市混了。
他飛快地瞟了一眼緊閉的后座車窗,又看了看南宮崇硯毫無破綻的平靜側臉。
最後只能深深低下頭:
「是,大少爺。打擾您了,實在抱歉。」
車窗緩緩升起,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
保鏢的身影在窗外遲疑地站了幾秒,最終還是轉身,快步朝著來路走去。
一邊走一邊對著耳麥低聲說著什麼。
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和校園建築的陰影里,童枷枷才像是驟然脫力,抱著南宮崇硯小腿的手臂鬆了松。
但依舊沒有放開。
她仍然保持著蜷縮的姿勢,額頭抵著膝蓋,肩膀細微地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