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庫的感應燈冷白,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,劃出一道生硬的界線。
童娜娜站在界線那邊,一身米白色通勤套裝。
頭髮一絲不亂,連耳墜都端端正正垂著。
只有攥緊的手包鏈條,指節處泛著用力過度的白,泄露出半分情緒。
江述站在她對面,西裝外套搭在臂彎,襯衫領口還留著剛才整理過的痕跡。
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,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。
「江述,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打我妹妹主意的?」
童娜娜先開的口。
聲音很平,沒有拔高,沒有顫抖,像在法庭上核對證物日期。
江述垂著眼,沒說話。
「讓我猜猜。」
她往前邁了半步。
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是上次她出車禍住院,你特意請假過來?還是她抱著文件去你家,故意在你書房睡著那次?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他臉上,鋒利得像刀刃。
「還是更早——早在我們約會吃飯,她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剝蝦的時候,你看著她的側臉,就已經在想不該想的事了?」
「娜娜。」江述終於抬眼,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度,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不要對不起。」童娜娜打斷他,語速不快,卻字字清晰,「我要你說實話。」
風從車庫通風口吹進來,帶著地下車庫特有的潮濕氣息。
江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感應燈暗下去,又因為兩人的呼吸重新亮起。
「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。」他開口,喉嚨發緊,「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,已經收不住了。」
童娜娜笑了一聲。
很輕,很短。
嘴角扯了一下,很快又平下去。
「收不住?江述,你是刑辯律師,最懂分寸和邊界。這個世界上沒有收不住的事,只有不想做的人。」
她看著他,眼神里沒有歇斯底里的恨,只有一種徹底涼透的失望。
「我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。我以為我們之間,就算沒有愛情,也有並肩作戰的信任。結果你轉頭,把刀捅在我最軟的地方。」
江述喉結滾了滾,沒反駁。
他沒法反駁。
從第一次在書房看著她熟睡的側臉開始,從第一次忍不住扯壞她內褲蕾絲開始,從階梯教室黑暗裡攥住她的手開始。
他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越界。
他不是收不住,是不想收。
寧可背負所有罵名,也不想放手。
「你記不記得,今天我們本來是去試婚紗的。」
童娜娜忽然轉了話題,聲音放輕了些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「第三套是一字肩的緞面款,店長說襯得我肩頸線條好看。我站在鏡子前面,一直在等你進來。」
「我在想,你要是說一句好看,我就定下來。婚禮定在秋天,你最喜歡的季節。請柬模板我都選好了,燙金的,很穩重,適合你。」
她每說一句,江述的指尖就收緊一分。
西裝面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皺。
「我甚至想過,以後枷枷畢業,可以直接進君合。你帶她,我放心。我們一家人,把律所做得再大一點。」
童娜娜說到這裡,停住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再抬眼時,眼底所有柔軟都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冰冷的決絕。
「江述,你對不起我沒關係。但你記著,枷枷是我妹妹。是我童娜娜護著長大的人。」
「是,她主動接近你也好,她有心計也罷,她是我童家的人。我可以怪你,可以恨你,但我不會怪她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她抬起手。
「啪」。
脆響在空曠的車庫裡盪開回音。
江述沒有躲。
臉被打得偏到一邊,銀絲眼鏡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下來,掛在鼻尖。
嘴角滲出血絲,順著下頜線往下淌,在冷白的皮膚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。
哪怕是這樣,他側臉的線條依舊鋒利好看。
下頜線繃得很緊,沒有半分狼狽的窘態。
反倒添了幾分破碎的矜貴。
像摔裂的白瓷,碎了也值錢。
「這一巴掌,算我替自己,也替枷枷。」
童娜娜收回手,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顫,被她飛快背到身後。
「我們到此為止。律所的事,我會安排人對接。以後工作歸工作,私下別見了。」
「還有,」她補充了一句,語氣冷硬,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軟,「別讓她受委屈。要是哪天我知道你對她不好,我照樣能讓你在律政圈混不下去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節奏平穩,一步都沒有亂。
背影挺得筆直,沒有回頭。
江述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。
臉上火辣辣地疼,卻遠不及心口的悶重。
他欠童娜娜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
可他不後悔。
再來一萬次,他還是會走向童枷枷。
他抬手,把眼鏡推回原位,擦掉嘴角的血。
轉身走向自己的車。
拉開車門的瞬間,後排投來一道目光。
童枷枷坐在那裡,懷裡抱著自己的小包,眼睛紅紅的,像只受驚的兔子。
看到他臉上的紅印,她瞳孔縮了一下,指尖攥緊了包帶。
「江述哥哥……姐姐她……」
她聲音軟軟的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哭腔,「我還是上去看看姐姐吧……她肯定很傷心……」
嘴上這麼說,身體卻沒動。
她當然不會上去。
上去了,這場戲就穿幫了。
江述看著她。
看了幾秒,忽然彎下腰,探進車廂。
他伸手,扣住她的腰,稍一用力,直接把人從後排抱了出來。
童枷枷低呼一聲,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。
「你上去了,我怎麼辦?」
他的聲音帶著剛挨完耳光的沙啞,卻沉得很,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「童枷枷,事是我們一起做的。現在捅破了,你別想撇下我一個人躲著。」
他抱著她走到副駕駛,把人放進去,俯身給她系安全帶。
距離很近,他臉上的紅印看得更清楚。
嘴角的血絲已經幹了。
側臉腫起淡淡的紅痕,卻絲毫不折損他的好看,反倒多了點平日裡沒有的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