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蹲在城堡西側塔樓下的薔薇花叢邊。
手裡捏著一塊裁剪成半月形的墨綠色絲絨布,正往一隻胖墩墩的灰兔子背上比劃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拱廊的鏤空石雕,在她蓬鬆的黑色長捲髮上灑下細碎的金斑。
香檳色的緞面公主裙,寬大的鯨骨裙撐將裙擺撐起飽滿的鐘形,鋪散在身後的草坪上。
像一朵傾倒的香檳玫瑰。
蓬鬆的羊腿袖,收攏在她藕節般白嫩的手腕處,綴著一圈細密的珍珠。
她渾然不覺自己這身行頭有多昂貴、多不適合蹲在地上幹活。
全神貫注地給那隻灰兔子系披風的帶子。
「別動呀,小灰。」
她的聲音軟綿綿的,帶著一點奶氣。
像剛從蜜罐里撈出來的糖絲。
「你看這個顏色多襯你,你穿上就是城堡里最英俊的兔子了。」
灰兔子不耐煩地蹬了蹬後腿,但沒有跑開。
它顯然已經被這位小公主折騰習慣了。
旁邊一隻白鴿歪著腦袋看她,腳環上新系了一條淡紫色的細緞帶,打成一個小小的蝴蝶結。
它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新裝飾。
時不時低頭啄一下緞帶。
又昂起頭,咕咕叫著。
「你喜歡嗎?」
童枷枷伸手,輕輕碰了碰白鴿的腦袋。
「那下次我給你做個披風好不好?和兔子先生配一對。」
白鴿撲棱了一下翅膀,飛到她的肩頭落下。
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垂。
童枷枷咯咯笑起來。
笑聲清脆,像風鈴在午後陽光里輕輕搖晃。
她身後的侍女站在幾步之外,手裡捧著針線籃和備用的布料。
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她很想提醒小公主——
您這條裙子是宮廷裁縫花了兩個月時間趕製的。
裙擺拖在地上會沾草汁和泥土,蹲著會讓裙撐變形——
但她看著童枷枷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小臉,終究什麼都沒說。
反正,小公主開心就好。
這是整個城堡從上到下默認的準則。
童枷枷正低頭給灰兔子系第二個蝴蝶結,忽然聽見城堡主樓方向傳來一陣騷動。
馬蹄聲。
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。
侍從奔跑的腳步聲,還有——
姐姐的聲音。
「小心些,他不太會走路……慢一點,別碰到他的腳。」
童枷枷抬起頭,手裡還捏著那條沒系好的絲絨披風。
她歪了歪腦袋,黑色的捲髮從肩頭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——
那裡,一隻精緻的蝴蝶紋身在陽光下若隱若現。
她提起裙擺,踩著綴滿珍珠的緞面軟鞋,噠噠噠地繞過薔薇花叢。
朝城堡正門的方向跑去。
灰兔子趁機掙脫了未系好的披風,一溜煙鑽進了花叢深處。
城堡正門的台階下,停著一輛沒有徽章的黑色馬車。
車夫已經退到一旁。
侍從們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人下車。
童枷枷跑到門廊下,扶著石柱,探頭去看。
然後,她愣住了。
那是一個少年。
他站在台階上,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下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金色光暈里。
他的頭髮是很淺很淺的金紅色,像日落時分海面上最後一抹霞光被揉碎了灑在浪尖上,柔軟地垂落在肩側和額前。
幾縷碎發被微風撩起,又輕輕落下。
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像上好的羊脂玉,又像月光浸潤過的貝母,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五官精緻得不像是凡人所應有。
眉骨高挺,眼窩深邃,鼻樑窄而挺直。
唇形優美,下唇比上唇略豐滿一些,帶著一種天然的、不自知的欲色。
然後,他抬起眼。
那是一雙蔚藍色的眼睛。
藍得像是有人把最深的海水濃縮成了兩滴,盛進了他的眼眶。
不是天空那種透亮的藍,而是深海那種幽邃的、帶著神秘感的藍。
仿佛裡面藏著無數未曾說出口的故事,藏著潮汐的漲落和珊瑚的低語。
他站在陽光下,卻像是剛從深海走出來的生靈。
身上還帶著大洋深處那種古老的、不屬於陸地的氣息。
童枷枷呆呆地看著他。
手裡攥著的絲絨披風滑落在地,她也沒有察覺。
漂亮。
好漂亮。
她活了十多年,見過鄰國來訪的王子和公主。
見過宮廷宴會上各國使臣帶來的奇珍異寶。
見過父王收藏的名畫裡那些傳說中的神祇與天使。
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。
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像是童話書里才會出現的、被施了魔法的人。
「枷枷?」
童茉茉的聲音把她從呆滯中拉了回來。
姐姐正站在那個漂亮少年身邊,朝她招手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。
「過來,我給你介紹一個人。」
童枷枷回過神來,提起裙擺,噠噠噠跑下台階,跑到姐姐面前。
她仰起頭,目光忍不住又往那個少年臉上瞟了一眼。
然後迅速收回,臉頰微微泛紅。
「姐姐,他是誰呀?」
她壓低聲音,湊到童茉茉耳邊,用自以為很小但其實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問。
「好好看……他是仙女變的嗎?」
童茉茉被她逗笑了,伸手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。
「別胡說。他是我在海邊遇到的……他受了傷,不太會走路,也不太會說話。我帶他回城堡休養一段時間。」
「不太會說話?」
童枷枷歪了歪頭,又看向那個少年,「是啞巴嗎?」
這話問得直接,但沒有惡意。
她的語氣里只有單純的好奇和一點點的惋惜。
這麼好看的人,如果不會說話,那也太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