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茉茉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,示意她不要亂說。
然後她轉向那個少年,放慢了語速,聲音更加溫和。
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
「這是我的妹妹,童枷枷。她年紀還小,說話直來直去的,但沒有惡意。」
少年微微頷首。
他的目光從童茉茉臉上移開,落在她身側那個穿著香檳色蓬裙的小公主身上。
童枷枷正仰著臉看他。
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驚艷。
她見他看過來,也不躲閃。
反而沖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「漂亮哥哥,你叫什麼名字呀?」
少年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抬起手,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簡單的手勢:
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大海的方向。
然後搖了搖頭。
他不會說話。
也無法告訴她們,他的名字。
童枷枷歪著頭,看著他比劃的手勢,似懂非懂。
但她沒有追問,只是又笑了起來。
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輕輕晃了晃。
「沒關係,不會說話也沒關係。我可以教你呀!我學東西很快的!」
少年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他低頭,看著那隻拽著自己袖口的小手。
白白嫩嫩的,指甲修剪得圓圓的,染著淡淡的櫻花粉色。
和海底那些帶著蹼的、布滿細鱗的手完全不一樣。
陸地上的生物,原來是這樣的。
他沒有抽回衣袖。
童茉茉看著這一幕,眼底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。
她伸手,輕輕揉了揉童枷枷的發頂。
「好啦,別堵在門口了。讓客人先進去休息。」
她側過身,對身後的管家吩咐了幾句,安排客房和照料的事宜。
然後她提起裙擺,率先走上台階。
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少年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雙過於白皙、幾乎透明的腳上——
他沒有穿鞋,赤腳踩在微涼的石階上,腳趾微微蜷縮著。
似乎在適應這種堅硬的觸感。
童茉茉的眼神柔軟了一瞬。
「跟我來吧。」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,「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。」
少年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睛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。
又迅速沉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海藍之中。
他邁開腳步,跟在她身後。
一步一步,緩慢地,走進了那座巍峨的城堡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但他沒有停下。
-
那天晚上,童枷枷窩在塔樓書房的羊毛地毯上。
面前攤著一本比她腦袋還大的天文古籍。
羊皮紙頁已經泛黃髮脆。
上面是用金箔和礦物顏料繪製的星座圖,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芒。
她手裡捏著一支鵝毛筆,正歪歪扭扭地臨摹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星座。
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……這個叫『大魚尾巴』,這個叫『會飛的勺子』,這個叫……」
「那個叫『北冕座』。」
童茉茉坐在她旁邊,手裡捧著另一本書,聞言忍不住糾正她。
「不是什麼『會飛的勺子』。」
「可是它真的很像勺子呀。」
童枷枷不服氣,指著自己臨摹的圖案,「你看,這裡彎彎的,這裡長長的,不就是勺子嗎?」
童茉茉無奈地笑了笑,沒有繼續糾正她。
她低頭,看著妹妹趴在羊皮紙上認真畫畫的側臉。
燭光在她卷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。
她的心忽然變得很軟。
「枷枷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覺得……今天那個哥哥,好看嗎?」
童枷枷抬起頭,眨了眨眼。
然後用力點頭,像小雞啄米一樣。
「好看!比父王書房裡那幅畫上的天使還好看!」
童茉茉被她逗笑了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那……如果他以後都不能說話,你會嫌棄他嗎?」
童枷枷歪著頭,認真地想了想。
「不會呀。他好看,就算不會說話,看著也開心。」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然後又低下頭,繼續畫她的「會飛的勺子」。
童茉茉沒有再說話。
她垂下眼,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那張羊皮紙——
上面是她用細密的字體抄錄的一段航海星圖。
旁邊用娟秀的字跡標註著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註解。
她拿起鵝毛筆,蘸了蘸墨水。
在星圖右下角的空白處,寫下一行很小很小的字:
「不知救我的人,此刻看不看得到同一片星星。」
筆尖在羊皮紙上停頓了片刻,留下一小團洇開的墨跡。
她沒有注意到,書房的門外,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少年沒有推門進去。
他只是站在門縫外,透過那道狹窄的光隙,看著房間裡燭光下相依而坐的兩姐妹。
他的目光掠過埋頭畫星星的小公主,落在那個垂眸書寫的大公主身上。
他看見了她在星圖旁寫下的那行字。
他的指尖,輕輕抵在門框上,微微收緊。
他想告訴她——
那個人是我。
那晚在海浪中托住你的人,是我。
你聽到的那首歌,是我唱的。
可他的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有一片灼熱的、被剝奪了聲音後的空寂,在胸腔里無聲地震盪。
他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在燭光的映照下,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然後,他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像一縷海風。
來過,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書房裡,童枷枷畫完了她的星座圖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她放下鵝毛筆,揉了揉眼睛,身子一歪,靠在了童茉茉的腿上。
「姐姐……我困了……」
童茉茉放下手裡的書,低頭看著她,目光溫柔得像春夜的湖水。
「那就睡吧。」
她伸手,輕輕撫過妹妹散落的捲髮,一下一下。
像小時候母親哄她們入睡時那樣。
童枷枷閉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
「姐姐……你說,天上的星星……能摘下來嗎……」
童茉茉輕笑了一聲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她的睡意。
「能啊。」
她低頭,在妹妹的發頂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「等姐姐找到了那顆最亮的星星,就摘下來送給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