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沒有回答了。
她已經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
睫毛在燭光下輕輕顫動,像兩隻棲息在花瓣上的蝴蝶。
童茉茉沒有立刻移開目光。
她看著妹妹恬靜的睡顏,眼底的溫柔里,悄悄浮起一絲極淡的、無人察覺的悵惘。
她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
塔樓的窗戶外,是一片綴滿繁星的夜空。
那些星星安靜地懸掛在天鵝絨般的深藍色天幕上,閃爍著亘古不變的光芒。
她不知道,在那片星光下,有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海域。
她也不知道,在那片海域的深處,有一座沉沒的宮殿。
宮殿裡,有一群人魚王子,正坐在珊瑚砌成的窗台前,望著同一個方向的星空,等待著他們弟弟的消息傳來。
而她更不知道——
那個她以為只是萍水相逢的、沉默的少年,此刻正站在她樓下客房的窗邊,也望著同一片星空。
他望著她窗口透出的那一點暖黃色的燭光,像望著海面上唯一一座燈塔。
他張了張嘴,無聲地說了一句話。
沒有聲音,只有口型。
如果童枷枷此刻醒著,如果她能讀懂唇語,她會看到,他說的是:
「我找到你了。」
夜風穿過城堡的拱廊,吹動薔薇花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灰兔子從花叢里探出腦袋,叼起那條被遺落的墨綠色絲絨披風,一溜煙鑽回了它的窩裡。
城堡在星光下沉睡。
而命運的齒輪,已經從那個沉默的少年踏上陸地的那一刻起,開始緩緩轉動。
【系統啟動。檢測到宿主已進入第八世界:童話·人魚之海。世界背景載入中……】
【本世界主線任務發布:掠奪目標「伊沃」(人魚王子)全部情感值,當前好感度:5/100。】
【隱藏任務已解鎖:改變目標「伊沃」的既定命運——阻止其走向與外祖母相同的「化為海中泡沫」的悲劇結局。】
【提示:本世界存在原劇情錨點「海的女兒」,請宿主注意規避關鍵劇情節點,避免觸發強制結局。】
【祝您好運。】
-
清晨的護城河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水霧,像紗簾垂落在城堡的石基與水面之間。
童茉茉提著裙擺,獨自站在那座古老的石橋中央。
她穿著一條象牙白的晨袍式連衣裙,布料柔軟地垂落至腳踝,只在腰間系了一條細金鍊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長發鬆松地編成一條側辮,垂在肩前,發尾繫著一根淡藍色的絲帶。
她手裡捧著一隻小藤編籃,裡面盛著壓碎的燕麥和曬乾的麵包屑。
幾隻天鵝從霧氣中游來。
姿態優雅,脖頸彎曲成優美的弧線。
它們認出她,發出低低的、親昵的鳴叫。
圍攏到橋墩下,仰頭等著。
童茉茉掰了一小把燕麥,撒下去。
碎粒落在水面上,激起細密的漣漪。
天鵝們低頭啄食,水面被撥開又合攏。
她沒有立刻撒第二把。
她靠在石橋的欄杆上,看著那些天鵝,目光卻像是穿過了它們,穿過了水面,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「你們說,」她輕聲開口,聲音被晨霧浸潤得有些低啞,「他還會記得我嗎?」
天鵝自然不會回答。
有一隻抬起頭,抖了抖翅膀,又低頭繼續吃。
「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」
她繼續說。
像是在跟天鵝說話,又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「我只記得他的頭髮是金色的,眼睛是碧色的……笑起來很溫柔。他照顧了我一整夜,等我醒來,他卻已經不在了。」
她掰了一把燕麥,又撒下去。
「我找了這麼久,一直沒有他的消息。有時候我會想——是不是我做了一場夢,根本沒有這個人?」
她垂下眼,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被漣漪揉碎又復原。
「可是我記得他的聲音。」
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「很好聽。像……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像是在笑自己的痴心妄想。
「算了,不說這個了。」
她將籃子裡剩下的燕麥全部撒了出去。
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提起裙擺。
轉身走回了城堡。
她沒有注意到——
在她身後,護城河與城堡外湖相連的水道深處,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蘆葦叢中。
伊沃站在那裡,晨露打濕了他赤著的雙腳和白皙的腳踝。
他穿著一件簡單的亞麻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臂和手腕上幾道極淡的、像是被貝殼劃傷的舊痕。
他聽到了她說的每一個字。
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,指甲陷進掌心,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。
他想告訴她——
不是那個金髮碧眼的鄰國王子。
是我。
我從海底托起你,把你送回岸邊,守了你一整夜。
在你醒來之前不得不離開——因為我不能在人類面前暴露身份。
可他張不開嘴。
他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只能站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堡的門廊里,像一尊被定格在晨光中的雕像。
-
那天傍晚,童茉茉獨自來到了城堡西側臨海的那片礁石灘。
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橙紅色。
波浪輕輕拍打著礁石,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。
她蹲在一塊平整的礁石上,從隨身攜帶的小藤箱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白紙。
紙是她自己裁的,巴掌大小。
邊緣裁得不太整齊,帶著手工特有的拙樸感。
她展開紙,從袖口抽出一支細羽毛筆。
蘸了蘸隨身攜帶的小墨水瓶,在紙面上寫下了一行字。
字跡娟秀,筆畫卻帶著一絲猶豫。
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。
「想再見你一面。」
她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她將紙折成了一隻小小的紙船。
折得很仔細,邊角對齊,壓平每一道摺痕。
她站起身。
提著裙擺,走近水邊。
彎下腰,將那隻紙船輕輕放在了海面上。
浪花湧上來,托起紙船,又退去。
紙船搖晃了幾下,最終隨著退去的浪,慢慢漂向了海面深處。
童茉茉站在礁石上。
看著那隻白色的小點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粼粼的波光里。
海風吹動她的裙擺和髮絲。
她抬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。
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、淡淡的悵惘。
而在她身後的遠處,城堡臨湖的那扇拱窗邊,一道身影正靜靜地望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