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沃站在窗邊，看著她在礁石上放走那隻紙船。
看著她目送紙船漂遠時臉上那種他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神情——
思念，期盼。
和一點點的、不敢說出口的卑微。
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攥了一下。
不疼，卻酸脹得厲害。
他知道她放紙船是為了誰。
是為了那個她以為救了她的人。
而他，連告訴她真相的能力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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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月亮升起來之後，伊沃悄悄走出了城堡。
他赤著腳，走過城堡的花園。
穿過那條通往湖邊的小徑。
來到了那片與海相連的湖灣。
月光灑在湖面上，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片。
他蹲下身，將手探入水中。
湖水冰涼，但對於他來說，這是故鄉的溫度。
片刻之後，湖面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。
一隻銀灰色的小海豚從水中探出腦袋，發出細碎的、像鳥鳴一樣的叫聲。
它是伊沃在海底時的玩伴之一。
可以通過連通大海的地下暗河游到這片湖裡。
伊沃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小海豚的吻部。
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——
一隻疊得整整齊齊的、已經半乾的白色紙船。
正是童茉茉傍晚放走的那一隻。
他一直守在附近。
等紙船漂遠、周圍沒有人注意的時候，用一根長長的樹枝將它勾了回來。
紙船浸了海水，墨跡有些洇開，但還能辨認出那行字。
「想再見你一面。」
伊沃垂眼看著那行字，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將紙船小心翼翼地、一層一層地展開。
攤平。
用指腹壓平紙張上的褶皺。
他抬起頭，對小海豚比劃了幾個手勢——
那是他們在海底使用的、簡單的手語。
「幫我把這個帶回我的洞穴。藏好。」
小海豚蹭了蹭他的手指，銜起那張被攤平的紙，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湖水深處。
伊沃直起身，站在湖邊，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。
他的洞穴里，已經收藏了很多這樣的紙船。
每一隻，都是她放的。
每一隻，他都小心翼翼地攤平、晾乾、收藏起來，疊放在一隻硨磲殼製成的箱子裡。
那是他不敢說出口的秘密。
是他從海面上打撈起來的、關於她的一點一滴的心事。
他知道她喜歡的是那個她記憶中救了她的人。
那個人不是他。
至少，她以為不是他。
他垂下眼，月光在他白皙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寂寞的輪廓。
然後他轉身，赤著腳，踩著被夜露打濕的草地，慢慢走回了城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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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枷枷從午睡中醒來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，揉了揉眼睛。
黑色的長捲髮散亂地披在肩上，臉頰上還留著枕頭上壓出的紅印。
她穿著淡藍色的棉質睡裙，領口綴著一圈細密的荷葉邊。
看起來像一隻剛從窩裡被撈出來的、還沒睡醒的小貓。
她打了個哈欠，光著腳跳下床。
噠噠噠跑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想讓午後的風吹散臉上的睡意。
然後她愣住了。
城堡後花園的湖邊，那個有著金紅色頭髮的漂亮哥哥正蹲在岸邊的草地上。
他沒有穿鞋，褲腿卷到膝蓋以上，露出兩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腿。
他微微彎著腰，一隻手探入水中。
似乎在跟水裡的什麼東西說話——
嘴唇翕動著，雖然沒有聲音，但確實是在說話的樣子。
水面下，隱約有什麼銀灰色的影子在遊動。
童枷枷瞪大了眼睛，困意一下子全飛走了。
「漂亮哥哥！」
她趴在窗台上，朝他喊。
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軟糯。
「你在做什麼呀？」
伊沃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慌忙轉過頭，看到二樓窗口那顆探出來的、毛茸茸的小腦袋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他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。
卻忘了手裡還捏著那隻剛從水裡接過來的、今天早上童茉茉新放的紙船。
紙船從他指間滑落，輕飄飄地落向水面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想要撈住它——
但他忘了，他現在沒有魚尾，沒有在水中靈活轉向的能力。
他只是一個長著雙腿的、笨拙的人類少年。
他的指尖擦過紙船的邊緣，卻沒能抓住它。
紙船落入水中，被一陣細微的漣漪推向湖心。
他僵在原地。
看著那隻紙船越漂越遠，眼底掠過一抹近乎絕望的焦急。
就在這時，水面下那道銀灰色的影子猛地一竄——
小海豚從水中躍起，準確地銜住了那隻紙船。
然後一個漂亮的翻身，潛入了水底，消失在了深藍色的湖心深處。
伊沃怔怔地看著水面恢復平靜，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。
他垂下眼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、噠噠噠的腳步聲，伴隨著裙擺摩擦草叢的窸窣聲。
「漂亮哥哥！漂亮哥哥！」
他轉過身，就看到童枷枷提著她那條淡藍色睡裙的裙擺，光著腳丫子，從城堡側門一路小跑過來。
跑到他面前，氣喘吁吁地停下。
彎著腰，雙手撐著膝蓋，小臉跑得紅撲撲的。
她緩過氣來，直起身，左看看，右看看——
湖面平靜如鏡，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了。
她又跑到岸邊，踮起腳尖。
伸長脖子往水裡瞅了半天。
什麼也沒看到。
她轉過身，撅起嘴，一臉狐疑地看著伊沃。
「我明明看見了！剛才水裡有個東西！銀灰色的！好大一條！」
她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大小，「漂亮哥哥你把它們藏到哪裡去了？」
伊沃眨了眨眼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他抬起手，比劃了幾個手勢——
指了指水面，又擺了擺手。
意思是「沒有什麼，你看錯了」。
但童枷枷不信。
她叉著腰，鼓起腮幫子，像一隻被惹急了的小河豚。
「我沒看錯！我眼睛可好了！我明明看見你蹲在這裡跟它說話！」
她往前逼近一步，仰著頭瞪著他。
大有「你不說實話我就不走」的架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