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能坐在那裡，聽著她的嘆息被海風捲走。
聽著她對著大海傾訴那些永遠不會傳達到正確的人耳中的心事。
然後，在夜色徹底降臨之前，在她起身離開之前，他會先一步離開，赤著腳踩著尖銳的礁石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里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他已經習慣了。
這一天，他沒能走掉。
他剛從礁石陰影里站起身，準備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城堡，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、噠噠噠的腳步聲。
伴隨著裙擺摩擦岩石的窸窣聲和一道熟悉的、脆生生的嗓音：
「漂亮哥哥！你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呀？」
伊沃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就看到童枷枷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提著她那條淡紫色蓬裙的裙擺，歪著頭看他。
夕陽的餘暉在她藻黑色的長捲髮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。
她的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著健康的紅暈。
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裡盛滿了好奇和興致。
她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？
她跟蹤他多久了？
伊沃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偏僻的懸崖下方。
解釋自己為什麼渾身濕透、赤著腳、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礁石上。
他不能告訴她實話。
不能告訴她，他是在等她的姐姐。
不能告訴她，他每天都在這裡，聽她姐姐對著大海訴說心事，然後在她姐姐離開之前悄悄消失。
童枷枷見他不說話，也不追問。
只是提著裙擺，小心翼翼地踩著礁石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仰起頭看著他，目光在他濕透的褲腿和赤著的雙腳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又回到他的臉上。
「漂亮哥哥，你是不是有什麼秘密呀？」
伊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沒有等他回答。
或者說，她沒有真的要他回答。
她只是忽然笑了起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伸手拉住他的手腕，不由分說地往沙灘的方向拽。
「走吧走吧，陪我散散步！我一個人好無聊呀！」
伊沃被她拽著，踉蹌了一下，然後穩住步伐，跟上了她輕快的腳步。
他低頭，看著她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小手。
白白嫩嫩的，指甲修剪得圓圓的，染著淡淡的櫻花粉色。
她的力道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。
他沒有掙開。
他們沿著海岸線慢慢地走著。
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在金色的沙灘上交疊在一起，又分開，又交疊。
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吹動童枷枷的裙擺和髮絲。
也吹動伊沃金紅色的長髮。
走了一段路，童枷枷忽然停下腳步，鬆開他的手腕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。
她歪著頭，目光狡黠地看著他，像一隻發現了獵物蹤跡的小狐狸。
「漂亮哥哥，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和姐姐？」
伊沃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
「你不說我也知道。」
童枷枷叉著腰，一副「我什麼都知道」的表情。
「那天在湖邊，我看到了——水裡有東西，銀灰色的，好大一條。你是在跟它說話對不對？」
伊沃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她真的看到了。
更沒想到她記了這麼久，還一直沒提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緩緩地、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童枷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。
她往前湊了一步，壓低聲音。
帶著一種共享秘密的興奮感：
「那是什麼？是你的朋友嗎？它還會來嗎？」
伊沃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看著她臉上那種純粹的、不加掩飾的好奇和興奮。
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。
他點了點頭。
然後抬起手，指了指海面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比劃了一個「聽」的手勢——
像是在說：
它可以聽到我的呼喚。
童枷枷的理解力出乎意料地好。
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興奮地抓住他的手臂：
「那你現在能叫它出來嗎？我想看看它！」
伊沃猶豫了一下，然後走到水邊，蹲下身，將手探入海水中。
他閉上眼睛，指尖在水下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。
像是在發送某種只有大海才能理解的信號。
片刻之後，海面上泛起一陣漣漪。
一顆銀灰色的、光滑的小腦袋從水中探了出來。
那是一隻小海豚。
它的體型比普通海豚小一些，皮膚是銀灰色的，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它的眼睛又圓又黑，亮晶晶的。
好奇地打量著岸上的兩個人。
童枷枷捂住了嘴巴，防止自己尖叫出聲。
「天哪……它好可愛……」
她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想要觸碰它。
又在即將碰到的時候縮了回去。
抬起頭看向伊沃，像是在徵求他的同意——
我可以摸它嗎？
伊沃看著她那副又興奮又小心翼翼的模樣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他點了點頭，然後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
引導著她的指尖，輕輕觸碰到了小海豚的吻部。
小海豚發出一聲細碎的、像鳥鳴一樣的叫聲，主動蹭了蹭她的手指。
童枷枷整個人都僵住了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然後——
她發出了一聲完全不符合公主身份的、驚喜的尖叫。
「它蹭我了！它蹭我了！漂亮哥哥你看到了嗎！它蹭我了！」
她轉過頭，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頭頂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。
她的眼睛亮得驚人，像是裝進了整片大海的光芒。
伊沃看著她，沒有說話，但眼底有一片很柔很柔的光。
他忽然有點羨慕她。
羨慕她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大笑大叫。
可以因為一隻小海豚的親近就開心得像擁有了全世界。
她的快樂來得那麼簡單、那麼純粹。
像是心裡裝著一個永遠不會枯竭的、發光的源泉。
在海底的時候，他見過無數比這隻小海豚更美麗、更神奇的生物。
發光的深海魚、
會變色的章魚、
像花朵一樣綻放的海百合。
但他從來沒有因為它們而感到過這樣的快樂。
他只是安靜地看著。
然後遊走。
然後繼續沉默地、孤獨地，在深海中遊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