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：
如果他能像她一樣，是不是就會快樂一些？
但他沒有繼續想下去。
因為童枷枷已經脫掉了鞋子，提著裙擺，踩進了淺水裡，追著那隻小海豚跑來跑去。
小海豚也很配合，時而潛入水中，時而又冒出頭來，在她身邊繞圈，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。
「來呀來呀！追我呀！」
童枷枷在水裡跑著。
裙擺已經被海水打濕了，沉甸甸地貼在腿上，她也不在意。
她笑著，喊著。
像一個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籠子的小野獸。
盡情地、放肆地撒著歡。
小海豚似乎也被她的情緒感染了。
忽然躍出水面，在空中翻了一個漂亮的跟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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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又落入水中。
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童枷枷看得呆了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更離譜的事——
她開始跳舞。
她在淺水裡，踩著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浪花，胡亂地揮舞著手臂，轉著圈。
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飛旋開來。
像一朵在水面綻放的紫色花朵。
她的舞步毫無章法可言。
既不優雅也不協調。
甚至好幾次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摔倒。
但她跳得很開心。
她閉著眼睛，仰著頭，對著天空和大海，跳著只屬於她一個人的、亂七八糟的舞蹈。
海風吹亂她的頭髮。
浪花打濕她的裙擺。
夕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光暈。
伊沃站在岸邊，看著她。
他沒有笑她。
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。
看著她跳舞。
看著她轉圈。
看著她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，踉蹌了幾步，又穩住身形，繼續跳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片他看了一百多年的海，在這一刻，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他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。
也許是夕陽的顏色比平時更暖了一些。
也許是海浪的聲音比平時更溫柔了一些。
也許是海風中多了一股淡淡的、像蜂蜜和牛奶混合的甜香——那是她身上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不想移開目光。
童枷枷跳著跳著，忽然一腳踩空——
其實也不是踩空，是被裙擺絆了一下，身體失去平衡，整個人往側面倒了下去。
「哎喲！」
伊沃的反應比她摔倒的速度還快。
他幾步衝進水裡，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撈住了她。
手臂穩穩地環住她的腰，將她拉進了自己懷裡。
童枷枷的臉撞在他胸口。
鼻子被撞得酸酸的，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
她捂著鼻子，從他懷裡抬起頭，淚眼汪汪地看著他，聲音帶著哭腔：
「我的眼睛……好像進沙子了……」
伊沃低頭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不斷眨巴的眼睛，心裡一緊。
他扶著她，讓她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礁石上坐下。
然後蹲在她面前，微微俯身，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——
她的右眼確實有些泛紅，睫毛上掛著淚珠。
應該是剛才摔倒的時候，被濺起的沙粒迷了眼。
他伸出手，用指腹輕輕撐開她的眼皮，往裡看了看。
然後低頭，對著她的眼睛，輕輕地吹了一口氣。
童枷枷的睫毛顫了顫，條件反射地想要閉眼，又忍住了。
伊沃又吹了一口氣，然後用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。
再用乾淨的袖口邊緣，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臉頰上沾著的細沙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很專注。
像是在處理一件極其精密、極其易碎的東西。
童枷枷乖乖地坐著，讓他給自己吹眼睛、擦臉，一動不動。
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——
他微微蹙著的眉心，他專注而認真的眼神，他因為屏住呼吸而微微抿起的嘴唇。
夕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，將他金紅色的睫毛染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顏色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她趕緊低下頭，假裝在揉眼睛，把這股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歸結於剛才差點摔倒的後怕。
「好、好了……應該不進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悶。
伊沃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。
確認真的沒有異物了，才直起身，退後半步，給她留出空間。
童枷枷從礁石上跳下來，踩在濕漉漉的沙灘上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打濕的裙擺和沾滿沙子的腳丫，又抬起頭看了看伊沃同樣濕透的褲腿和赤裸的雙腳，忽然笑了起來。
「漂亮哥哥，我們都好狼狽哦。」
伊沃低頭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她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算是附和。
童枷枷伸了個懶腰，打了個哈欠。
聲音帶著玩累之後的倦意和滿足：
「玩累了……我們回去吧。」
她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轉過身，張開雙臂。
看著他，理直氣壯地說：
「走不動了。漂亮哥哥背我。」
伊沃愣了一下。
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和張開的雙臂，有些無奈。
但還是在她面前蹲了下來。
童枷枷毫不客氣地趴到他背上，雙手環住他的脖子。
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，像一隻找到了舒適窩巢的小貓。
伊沃穩穩地托住她的膝彎，站起身來，沿著來時的路，慢慢地往回走。
夕陽已經快要沉入海平面了，天邊只剩下一線金紅色的光，像是被大海吞沒前最後的一抹留戀。
沙灘上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——
是他的赤腳踩出來的。
旁邊還有一行淺淺的、斷斷續續的拖痕。
是她垂落的裙擺拂過沙面留下的痕跡。
童枷枷趴在他背上，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。
他的後背不算寬闊，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安穩。
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清冽的氣息，像是海風穿過一片開滿白色花的樹林時帶走的味道。
她閉上眼睛，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：
「漂亮哥哥……你身上好好聞哦……」
伊沃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又繼續往前走。
他沒有回答。
他也無法回答。
但他托著她膝彎的手，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。
夜幕緩緩降下來，城堡的燈火在前方亮起。
像是一顆顆溫暖的星星，在等待著他們回家。
沙灘上，那串腳印還在那裡。
被漲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吞沒。
直到完全消失不見。
但有一些東西，是海水也帶不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