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的時候,伊沃終於肯告訴她那個秘密了。
那天下午——
如果海底也有下午的話——
伊沃帶著她游出了宮殿的範圍。
穿過一片幽暗的海域,來到了一座建在深海峽谷邊緣的、由黑色珊瑚和巨型章魚骨搭建而成的詭異建築前。
周圍的海水比其他地方更冷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、鐵鏽般的腥味。
伊沃在建築門口停了下來,沒有立刻進去。
他轉過身,面對著童枷枷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複雜的、她從未見過的情緒——
有不安,有羞恥,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。
他抬起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喉嚨。
然後他指了指那座黑色的建築。
童枷枷明白了。
「你的聲音……在這裡面?」
伊沃點了點頭。
「是和裡面的……人做的交易?」
他又點了點頭,垂下了眼,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童枷枷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緊的嘴唇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她伸出手,輕輕捧住他的臉,迫使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。
然後她湊過去,在他的喉結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伊沃的睫毛顫了顫,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絲驚訝和柔軟。
「走吧,」她牽起他的手,「我們進去把你的聲音要回來。」
海巫的巢穴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加陰森。
牆壁上掛滿了各種不知名的海洋生物的骨骼和乾燥的器官,角落裡堆滿了瓶瓶罐罐,裡面裝著各種顏色詭異的液體。
一隻巨大的章魚觸手從天花板上垂下來。
末端掛著一盞幽綠色的燈,將整個空間照得鬼氣森森。
海巫本人——
或者說,它——
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年女性人魚。
皮膚呈灰綠色,頭髮是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黑灰色海蛇,還在不停地蠕動。
她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,指甲又長又尖,像是十把彎曲的匕首。
她看到伊沃,咧嘴笑了。
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:
「哦?小王子回來了?怎麼,在陸地上待不下去了,想回來把嗓子贖回去?」
然後她看到了伊沃身後的童枷枷,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「人類?」
她眯起那雙渾濁的黃眼睛,上下打量著童枷枷。
「還是個公主?小王子,你的口味倒是挺特別。」
伊沃上前一步,擋在童枷枷身前,目光冷峻地看著海巫。
他抬起手,比劃了幾個手勢——
我是來要回我的聲音的。
你需要什麼條件,可以提。
海巫咯咯笑了起來,笑聲像是指甲刮過玻璃:
「條件?小王子,你忘了嗎?交易已經完成了。我用雙腿換來了你的嗓音——這是公平交易,童叟無欺。已經給出的東西,怎麼可能再要回去?」
伊沃的指尖攥緊了,但他沒有退縮。
他又比劃了幾個手勢——
我可以拿別的東西換。
你想要什麼?
珍珠?
珊瑚?
我宮殿裡的任何寶物,只要你開口——
「我不要你的寶物。」
海巫打斷他,渾濁的黃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。
「除非——你把你身後那個人類小公主留下。用她來換你的聲音,如何?」
伊沃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猛地將童枷枷拉到身後,護得嚴嚴實實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憤怒的、冰冷的光芒。
他的魚尾繃緊,尾鰭像刀刃一樣豎起。
整個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深海獵手,隨時準備發起攻擊。
童枷枷在他身後,看著他繃緊的背影和微微顫抖的肩膀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她輕輕掙開他的手,從他身後走了出來。
伊沃回過頭,焦急地想要拉住她,但她已經走到了海巫面前。
「這位婆婆,」她開口,聲音軟軟的,帶著一點好奇和天真,「你說已經交易的東西不能再拿回去,那如果——我用別的方式來換呢?」
海巫嗤笑了一聲:
「小丫頭,你能有什麼——」
她的話沒能說完。
因為童枷枷從懷裡掏出一顆龍眼大小的乳白色藥丸,塞進了伊沃的嘴裡。
伊沃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反應,藥丸已經在他口中化開。
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,意識像是被一層柔軟的霧氣包裹住了。
他看了童枷枷一眼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困惑和擔憂,然後緩緩地、緩緩地闔上了。
他的身體軟倒下來,童枷枷扶住他,將他輕輕放在地上,讓他靠在牆邊。
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,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。
然後她站起身,轉向海巫。
海巫正用那雙渾濁的黃眼睛警惕地盯著她:
「你給他吃了什麼?」
「只是讓他睡一覺的東西。」
童枷枷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漫不經心地說。
「接下來說的事情,不太方便讓他聽到。」
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一股極寒的、足以凍結一切的氣息從她掌心瀰漫開來。
空氣中的水分開始凝結,形成細密的冰晶,在她的手掌上空盤旋、匯聚。
最終凝聚成一柄通體透明、泛著幽藍色寒氣的長劍。
劍身的寒氣讓周圍的海水都開始結冰,一層薄薄的冰霜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蔓延。
爬過牆壁,爬過地面,爬過那些瓶瓶罐罐,將它們凍成了一個個冰坨。
天花板上的綠色燈籠被凍裂,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幽綠色的火光熄滅了,取而代之的是冰晶折射出的冷冽白光。
海巫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威壓——
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。
古老、純粹、帶著毀滅性的寒意。
仿佛可以將整片海域在一瞬間凍結成永恆的冰雕。
童枷枷握著那柄冰劍,劍尖直指海巫的咽喉。
她的臉上依然帶著那種天真可愛的笑容,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,沒有任何笑意。
「現在,我給你兩個選擇。」
她的聲音依舊軟糯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「第一,把伊沃的聲音還給他。完整地、原封不動地還給他。」
她頓了頓,劍尖往前遞了半寸。
冰劍的寒氣在海巫灰綠色的皮膚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「第二,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