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巫張了張嘴，想要說什麼。
但那股恐怖的寒意已經扼住了她的喉嚨，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她能感覺到——
眼前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人類小公主，是真的有能力殺了她。
不，不只是殺了她——
她有能力將這片海域、這座巢穴、連同她和她所有的收藏，一起凍結成永恆的冰雕。
「我……我選第一個！」
海巫的聲音尖利而顫抖，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恐懼，「我還！我還給他！」
她手忙腳亂地游到一個巨大的硨磲貝殼前，打開貝殼，從裡面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、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海螺。
她將海螺遞給童枷枷，手指都在發抖：
「他的聲音……在裡面……只要對著他的耳朵吹響，聲音就會回到他身體裡……」
童枷枷接過海螺，掂了掂，然後低頭看了一眼。
海螺的表面光滑溫潤，內部隱約有金色的光點在流動，像是被封存的一縷陽光。
她沒有立刻收起來。
而是繼續用劍尖指著海巫，笑眯眯地問：
「還有呢？」
海巫愣住了：
「還……還有什麼？」
「你剛才嚇到我了。」
童枷枷歪了歪頭，語氣天真無邪。
「還說要拿我換他的聲音。我好害怕呀。你不應該賠償我一點精神損失嗎？」
海巫：「……」
她活了三千多年，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敲詐過。
但她看著那柄抵在咽喉處的冰劍，看著周圍被凍成冰雕的瓶瓶罐罐，看著自己灰綠色皮膚上那層越來越厚的白霜，非常識趣地選擇了屈服。
她轉身，在巢穴里翻箱倒櫃，最後捧出一堆東西——
一顆拳頭大小的深海夜明珠。
一枚能在水下呼吸的貝殼項鍊。
一瓶據說可以治癒任何傷口的珊瑚精華露。
還有一小袋能在海底生長的魔法花種。
「就這些了……我真的就只有這些了……」
海巫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童枷枷掃了一眼那堆東西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。
她接過那枚貝殼項鍊，收好海螺和其他物品，然後打了個響指。
冰劍化作細碎的冰晶，消散在海水中。
覆蓋在牆壁和地面上的冰霜也開始迅速消退，融化，恢復成原本的模樣。
她彎腰，扶起沉睡的伊沃，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，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——
一道暗影般的裂隙在她面前無聲地張開。
裂隙的另一端，可以看到那座由粉色珊瑚和硨磲貝殼砌成的宮殿。
她扶著伊沃，走進了那道裂隙。
裂隙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海巫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灰綠色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。
她看著那道裂隙消失的方向，喃喃自語：
「那個人類少女……她到底是什麼怪物……」
-
宮殿的寢殿中，童枷枷將伊沃輕輕放在硨磲床上。
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穩，長長的睫毛在珍珠光芒的映照下投出淡淡的陰影。
金紅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，襯著那張白皙無瑕的面容，安靜得像是童話書中沉睡的精靈。
童枷枷坐在床邊，手裡握著那隻淡金色的海螺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。
這裡面，裝著他的聲音。
她低下頭，將那隻海螺放在唇邊，對準了伊沃的耳朵，輕輕吹響了它。
沒有聲音——至少，沒有她能聽到的聲音。
但有一股淡金色的光芒從海螺中流淌出來。
像是一條由光組成的小溪，緩緩流入伊沃的耳中。
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，眉頭微微蹙起，又緩緩舒展開來。
光芒流盡了。
海螺在童枷枷手中化作細碎的粉末，散落在床邊的地上。
房間裡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伊沃的睫毛顫了顫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還有些迷濛，像是剛從一場很長的夢中醒來。
他的視線在陌生的天花板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後猛地聚焦——
他看到了坐在床邊的童枷枷。
他沒有像童枷枷預想的那樣驚喜地發現自己能說話了。
他的第一反應，是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有些大，大到讓她微微吃痛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快速地掃過——
從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，從她的脖頸到她的肩膀，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，是否少了什麼零件。
然後他張開嘴，喉嚨里發出一串沙啞的、破碎的、像是很久很久沒有使用過的聲音：
「你……你有沒有……受傷？她對你做了什麼？你給了她什麼？」
童枷枷愣住了。
不是因為他的聲音——
雖然他的聲音確實比她想像的還要好聽。
帶著一種剛剛甦醒的沙啞和金屬般的共鳴。
像是深海中最溫柔的那一層洋流終於浮上了海面。
而是因為，他醒來後問的第一句話，不是關於他自己的。
是關於她的。
她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。
像是有一塊冰被溫水浸泡著，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融化。
她搖了搖頭，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：
「沒有啦，我什麼事都沒有。你睡著的這段時間，我和那位婆婆進行了非常友好的交談，她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，決定痛改前非、重新做人——哦不，重新做人魚。所以就把你的聲音還回來了。」
伊沃看著她，那雙蔚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懷疑。
他不信。
他在海巫那裡做過交易，他知道那隻老海巫是什麼德行。
她貪婪、狡猾、從不做虧本的買賣。
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把已經吃到嘴裡的東西吐出來——
除非有人給了她更大的利益。
他坐起身，雙手撐在床沿，目光緊緊鎖著她，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更加沙啞：
「枷枷，你老實告訴我——你給了她什麼？壽命？記憶？還是別的什麼？」
童枷枷被他問得有些心虛，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。
她歪了歪頭，眨巴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，用最無辜的語氣說：
「我真的什麼都沒有給她呀。你不信的話，可以去問她本人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