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巫正背對著他,在角落裡整理那些被凍裂後又解凍的瓶瓶罐罐。
聽到動靜,她頭也不回地說:
「今天關門了,不做生意,改天再來——」
「是我。」
伊沃開口。
他的聲音在海水中擴散開來,帶著一種久違的、屬於人魚王子的清冽和沉穩。
海巫的背影猛地僵住了。
她緩緩轉過身,那雙渾濁的黃眼睛對上了伊沃的視線。
然後——
她做了一個讓伊沃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。
她往後縮了一步,雙手舉過頭頂,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。
「我沒有拿她的東西!我真的沒有拿她的東西!」
她的聲音尖利而急促,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慌。
「她把你的聲音拿回去就走了!我什麼都沒要她的!她還把我的夜明珠和珊瑚精華露都拿走了!我一個子兒都沒敢多要!」
伊沃愣住了。
「她……什麼都沒給你?」
「沒有!什麼都沒有!」
海巫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她把你的聲音拿回去就走了!我連她的頭髮絲都沒敢碰!」
伊沃沉默了。
他看著海巫那張灰綠色的臉上寫滿了真實的、毫不摻假的恐懼——
那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,也不是演出來的。
她是真的害怕。
怕童枷枷。
他忽然意識到,在他睡著的那段時間裡,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那個看起來嬌滴滴的、說話軟綿綿的、會給小動物做衣服的小公主,可能做了一些……
他想像不到的事情。
他沒有再追問。
他轉身,游出了海巫的巢穴。
身後傳來海巫如釋重負的、長長的呼氣聲,緊接著是手忙腳亂關門的聲響和一連串落鎖的聲音。
伊沃沒有回頭。
他游回宮殿,穿過那條長長的珊瑚廊道,推開寢殿的門。
童枷枷還在睡。
她翻了個身,將被子夾在兩腿之間,抱在懷裡,像一隻抱著心愛玩具的小貓。
她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平穩而香甜。
伊沃在床邊站了一會兒。
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,心裡那片暖流又開始漲潮了。
他彎下腰,掀開被子的一角,輕輕躺了進去。
他從背後環住她的腰,將她拉進自己懷裡。
將臉埋進她的後頸,聞著她身上那股混合著蜂蜜、牛奶和淡淡海水的氣息。
他忽然覺得,有些事情,不知道也許更好。
他低下頭,吻了吻她的後頸。
然後沿著她的脊椎,一路向下,吻過她每一節凸起的骨節。
童枷枷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,沒有醒來。
他的吻越來越密,越來越重。
像是要把剛才積攢的所有擔憂和後怕都化作唇齒間的力度,一寸一寸地烙印在她的皮膚上。
她的身體在他懷中慢慢甦醒,先是睫毛輕輕顫了顫。
然後是她蜷縮的腳趾。
最後是她從喉嚨里溢出的一聲帶著睡意的、軟糯的悶哼。
「嗯……伊沃……?」
她沒有完全清醒,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。
像是一隻在睡夢中被驚擾的小貓,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。
伊沃沒有回答。
…………
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遠處的海巫巢穴里,那隻活了三千多年的老海巫,正在手忙腳亂地加固自己巢穴的大門。
她一邊往門上釘章魚骨,一邊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:
「瘋子……那個人類小公主是個瘋子……」
「我再也不做陸地上的生意了……再也不做了……」
-
-
恢復嗓音後的伊沃,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不是說他變了——
他依然是那個安靜的、溫柔的、會在她睡著時替她攏好被角的少年。
只是他開始頻繁說話了。
起初是短促的、試探性的詞語,像剛學會走路的人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。
然後詞語變成了句子,句子變成了段落。
他的聲音像是被解封的泉水,越流越順暢,越流越清亮。
他的聲音確實很好聽。
好聽到什麼程度呢?
好到童枷枷有時候會故意逗他多說幾句話。
只是為了聽他的聲音在海水裡輕輕震盪。
像遠處傳來的鯨歌,帶著一種微微的、金屬般的共鳴,又溫柔得像月光下的潮汐。
每天清晨——
如果海底也有清晨的話——
伊沃會牽著她的手,游過那片粉色的珊瑚叢林,來到一處被他們命名為「鍾情谷」的地方。
那是一片被高聳的珊瑚礁環繞著的圓形凹地。
底部鋪滿了細軟的白沙,四周的珊瑚壁上長滿了發光的海葵和彩色海草。
像是一座被海水浸透的秘密花園。
伊沃會讓她坐在一塊平整的白色珊瑚礁上。
自己則懸浮在她面前,清了清嗓子,然後開始唱歌。
他唱她喜歡的民謠,那些她在陸地上時偶爾哼過的、她自己都快忘記旋律的小調。
他只聽過一次,卻能完整地復刻出來。
甚至連她偶爾唱錯的那個音節都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。
他還唱一些她自己編的可愛的調調——
那些她隨口瞎編的、毫無邏輯的、哄自己開心的旋律——
他竟然也都記住了。
還用他那副全海底最美妙的嗓音,把它們唱得像一首真正的、完整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