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坐在珊瑚礁上,托著腮看著他。
陽光透過海面,在幽藍的海水中投下流動的光柱。
光柱落在伊沃身上,將他金紅色的長髮和月白色的衣衫染上一層夢幻般的光暈。
他閉著眼睛唱歌的時候,睫毛會在臉頰上投出淡淡的陰影。
嘴唇開合間,那些音符像是有實體一樣,化作細碎的金色光點,隨著水流飄散開來。
她有時候會想——
如果她真的是一個普通的、天真爛漫的小公主,大概會就這樣沉溺在他的歌聲里,一輩子都不想上岸吧。
他唱完一首,睜開眼睛。
看到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,臉頰微微泛紅,聲音帶著一點羞澀:
「怎、怎麼了?我唱得不好嗎?」
「沒有,」童枷枷搖搖頭,語氣真誠,「好聽極了。你再唱一首。」
伊沃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一整片星空落進了他的眼底。
他又清了清嗓子,開始唱第二首。
唱著唱著,他會不自覺地靠近她,聲音越來越輕,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兩人的唇齒之間。
他低頭吻她的時候,那些躲在珊瑚後面的小魚會好奇地探出腦袋。
又害羞地縮回去。
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探出頭來。
看著這兩個美得不像真人的生物,在光柱與海葵的環繞中,交換著一個又一個溫柔的吻。
那些吻很輕,很慢,像是怕驚碎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他的嘴唇帶著海水微涼的觸感和淡淡的甜味——
那是他出門前偷偷含的那顆珊瑚糖殘留的味道。
童枷枷有時候會想,如果時間可以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。
但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留。
-
海底火山的縫隙深處,藏著一汪暖泉。
那是在一次漫無目的的遊蕩中,伊沃神秘兮兮地拉著她的手。
穿過一道狹窄的、只容一人通過的熔岩裂隙。
然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
一汪直徑約莫三四丈的圓形泉池,靜靜地臥在火山岩的懷抱中。
池水清澈見底,水溫比周圍的海水高出許多。
氤氳著細細密密的氣泡。
像是一鍋永遠不會沸騰的、溫柔的湯。
池底長滿了金紅色的火焰海葵。
它們隨著水流輕輕擺動,像是一簇簇在水中燃燒的火焰,卻又柔軟得像最上等的絲綢。
海葵發出的光將整座泉池映照得暖融融的。
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,像是一場無聲的、光影的舞蹈。
這裡沒有別的生物。
水流極靜,連光都透不進來多少。
只有海葵的光一跳一跳的,像水底跳動的心臟。
伊沃抱著她滑進泉池,溫熱的池水包裹住全身,讓她舒服得嘆了一口氣。
他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下巴擱在她的發頂。
魚尾在水中輕輕擺動,帶動著溫暖的洋流環繞著他們旋轉。
「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」
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,帶著溫泉蒸騰出的水汽,顯得比平時更加低沉溫柔。
「小時候不開心的時候,就會躲到這裡來。沒有人能找到我。」
童枷枷在他懷裡翻了個身,仰起頭看著他:
「那你現在不開心嗎?」
伊沃低下頭,對上她的目光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盛滿了溫柔的光:
「現在開心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
「和你在一起的時候,都很開心。」
童枷枷沒有說話,只是將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裡,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。
-
又一日,伊沃說要帶她去看一個真正壯觀的地方。
他們穿過一道狹長的、墨藍色的海溝。
海溝的兩壁是高聳的黑色礁石。
上面爬滿了深紫色的海百合和銀色的藤壺,像是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門戶。
海溝里很暗,只有頭頂極遠處透下來的一線微光,像是被摺疊起來的黃昏。
伊沃牽著她的手,游在前面,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,確認她沒有害怕。
然後他們穿過了那道海溝。
眼前驟然炸開一片流動的光。
童枷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——
雖然她在海里不需要呼吸。
那是一道從百米高的海底懸崖上傾瀉而下的光瀑。
億萬隻發光的浮游生物順著洋流。
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、逆流而上的大雪,從懸崖頂端傾瀉而下。
藍紫色的光漫得到處都是,將整片海域染成了夢幻的琉璃色。
連海水本身都像是變成了液態的光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些光點。
光粒在她指尖四散開來,像是炸開了一小簇無聲的煙花。
轉瞬間又重新聚攏。
繼續順著水流往下飄,匯入那條永恆的、流動的光河之中。
伊沃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,將她輕輕抱了起來。
他橫抱著她,穩穩地懸浮在光瀑的正中央。
周圍全是流動的星光。
那些光點落在他的睫毛上、發梢上、肩線上。
將他整個人裹在一層細碎的、流動的銀河裡。
他低頭,看著她被光瀑映亮的臉龐,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
他騰出一隻手,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心口,又指了指頭頂那片無盡的光瀑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,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
童枷枷知道他在做什麼。
在人魚族的傳說中,星光瀑是海神的眼淚凝結而成的。
帶心上人來看星光瀑,對著光流許願,海神會聽見。
願望會隨著洋流漂到世界的盡頭,被永遠銘記。
她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。
但她知道,在那一刻,她也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許了一個願。
她的願望很簡單——
希望他能幸福。
不是任務要求的,不是系統計算的。
只是她那一刻,真真切切想要為他做的事。
許完願,她睜開眼,發現伊沃正看著她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,映著滿天的星光瀑,也映著她的倒影。
「你許了什麼願?」她問。
伊沃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,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:
「說出來就不靈了。」
童枷枷沒有再追問。
但她知道,他的願望一定和她有關。
因為她的願望,也和他有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