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底的諸多秘境中，伊沃最珍視的，是一艘沉船。
那是一艘三百年前沉沒的古商船。
斜斜地嵌在海底礁石縫裡，船身已經覆蓋了厚厚的藤壺和海藻。
像是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。
船舷上掛滿了淡紫色的海葵，隨著水流輕輕擺動。
像是為這艘沉睡的船隻裝點上了永不凋謝的花環。
伊沃牽著她的手，游進了船艙。
船艙內部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朽壞的木架上擺著他從各處撿來的人類物件——
一隻黃銅八音盒，上了弦還能叮叮咚咚地轉。
旋律是早已失傳的老民謠。
一幅泛黃的航海圖，邊角卷了邊，上面用炭筆描著歪歪扭扭的海岸線。
像是某個不知名的探險家留下的遺蹟。
一個掉了瓷的白瓷娃娃，臉缺了一小塊。
他用珍珠粉補得平平整整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修補的痕跡。
還有一摞摞被海水泡得發軟的舊書，封皮上的字早就模糊了。
但他每一本都用海藻纖維重新裝訂過，保存得整整齊齊。
伊沃站在船艙中央，有些侷促地看著她。
像是一個第一次邀請朋友來自己房間做客的孩子。
既想展示自己珍藏的寶貝，又擔心對方會覺得這些東西太幼稚、太寒酸。
「這些都是我……小時候攢的。」
他說，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，「那時候我總偷偷溜上來，在沉船里待一整天，摸著這些東西猜——人類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他拿起那隻八音盒，擰上弦。
悶悶的旋律在水裡散開。
帶著一種古老的、遙遠的憂傷。
「我那時候想，陸地上的人會不會也像海里一樣，會唱歌，會看星星，會抱著喜歡的人看潮汐。」
他放下八音盒，又翻出那幅航海圖，指尖沿著航線慢慢划動。
從起點到終點，繞過一片片標註著未知符號的海域。
他偏頭看她，眼神裡帶著一點炫耀，又帶著一點忐忑，像是在問——
你覺得這些有意思嗎？
童枷枷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走過去，拿起那隻八音盒，又擰了一圈弦，讓它繼續唱那首古老的旋律。
「很有意思。」
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認真的、肯定的分量。
「你攢的這些，都很有意思。」
伊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拉著她的手，走到船艙最裡面的一個木櫃前。
他蹲下身，打開櫃門，從最底層拿出一隻硨磲盒子。
盒子不大，表面打磨得很光滑，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。
他打開盒蓋，裡面躺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黑珍珠。
那顆珍珠在幽暗的海水中泛著溫潤的光。
表面流轉著墨綠與深紫交織的虹彩，像是將一整片深海濃縮在了這一顆珠子裡。
伊沃將那顆黑珍珠拿出來，放在她的手心。
「這是我第一次換乳牙的時候，蚌族長老送的成年禮。」
他說，聲音帶著一點靦腆，「我藏了一百六十年……連我的哥哥們都沒碰過。」
童枷枷低頭，看著掌心裡那顆沉甸甸的黑珍珠。
又抬起頭，看著面前這個金紅色頭髮的少年。
他垂著眼，睫毛在臉頰上投出淡淡的陰影，耳尖微微泛紅。
像是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到了她手上，既期待她喜歡，又怕她覺得不夠好。
她握緊了那顆珍珠。
「伊沃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是我收到過的，最好的禮物。」
伊沃抬起頭，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，像是有一整片星空被點亮了。
-
後來有一天，伊沃帶她去了一個她永遠不會忘記的地方。
那是一具巨大的藍鯨骨架，橫亘在兩座海山之間。
百年歲月過去，骨頭上長滿了淡紫色的海百合和軟珊瑚。
像是一座由生命與死亡共同雕琢而成的橋樑。
洋流穿過鯨骨的縫隙，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像是遠古傳來的歌聲，悠遠而蒼涼。
伊沃牽著她的手，沿著鯨骨的脊背慢慢向前游。
站在鯨骨橋的中央，能遠遠望見深海王宮的穹頂——
珍珠鑲嵌的頂，粉色珊瑚砌成的牆，在遠處發著柔和朦朧的光。
像是一場沉在水底的、永不醒來的夢。
伊沃在她身邊停下來，讓她靠在自己懷裡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鄭重的、不容更改的堅定：
「這頭藍鯨，是我祖父的坐騎。它死後化作這座橋，守著我們人魚族的疆土。」
他頓了頓，低下頭，看著她。
「人魚族的王子，只會帶自己認定的王妃來這裡。」
童枷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伊沃從頸間摘下一根用鯊魚牙編成的細鏈子，套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鯊魚牙磨得很光滑，貼著肌膚微微發涼。
在幽暗的海水中泛著溫潤的象牙白光澤。
「這是人魚王子的成人禮信物。」
他說，聲音帶著一點緊張，卻異常清晰，「本該在大婚那天，系在王妃的手腕上。」
他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鼻尖碰著她的鼻尖。
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里，盛滿了溫柔的、鄭重的、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裝進去的光芒。
「枷枷。你願意……做我的王妃嗎？」
童枷枷看著他。
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。
看著他因為緊張而輕輕顫抖的睫毛。
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、溫柔的海。
她伸出手，環住他的脖子，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。
「我願意。」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，帶著一點鼻音，卻同樣清晰而堅定。
伊沃的手臂收緊，將她緊緊抱在懷裡。
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感覺到他低下頭，將臉埋在她的發間。
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肩頭，在海水裡迅速擴散開來，消失不見。
那是人魚的眼淚。
傳說人魚的眼淚會化作珍珠。
此刻，那些珍珠，都落在了她的心裡。
遠處，深海王宮的穹頂泛著柔光。
腳下，鯨骨橋在洋流中低吟著古老的歌謠。
周圍的海水靜得像永恆。
他們在鯨骨橋中央擁抱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些淡紫色的海百合都合攏了花瓣。
久到遠處王宮的光都暗了一輪。
久到童枷枷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抱著他，一直到時間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