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市的夜景,比滬市多了一層霧蒙蒙的煙火氣。
凌晨零點十五分,池蒼默準時說了「拜拜」,關掉了直播。
直播間裡還在刷著:
「???」
「默崽今天怎麼又準時下了」
「再加十分鐘嘛」的彈幕。
但他已經熟練地無視了右下角的加時提醒。
關掉了OBS,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。
頸椎發出咔嗒一聲輕響。
他揉了揉後頸,拿起桌上的手機,點開微信。
置頂的幾個對話框,他都一一回復了。
「枝枝姐,早點休息,晚安。」
「謝謝雲姐今天的嘉年華,太破費了,下次別刷了。」
「琳姐,周末的線下活動我會去的,到時候見。」
每條消息的語氣都恰到好處——
對童枝枝是帶著點乖巧的親近。
對雲姐是帶著點心疼的推辭。
對琳姐是爽快的應承。
同樣的溫柔,不同的配方,分毫不差。
發完消息,他退出微信,鎖了屏,將手機揣進兜里。
他站起身,脫下那件直播時穿的白色外套,換上一件黑色的短夾克。
拎起頭盔,走出了工作室。
渝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。
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穿過一條條窄巷,在一棟老居民樓下停住。
池蒼默跨坐在車上,單腿撐地,低頭看了眼手機——
朋友發來的定位,新開的酒吧在南濱路。
說今晚有不少人,讓他過去坐坐。
他回了個「馬上到」,把手機揣進兜里,擰下油門。
摩托車駛出巷道,匯入夜晚的車流。
他騎車的時候很專注,不太想別的事。
這條路他跑了無數遍。
哪個路口容易躥出外賣電動車,哪段路的地面有坑窪,他都一清二楚。
夜風灌進他的夾克下擺,吹得襯衫貼著腰線往後飄。
頭盔鏡片上倒映著路燈光芒拉成的流線。
他確實有點累。
今天播了六個小時,打了三個號的高分段。
又陪一個新來的大姐聊了快一個小時的天。
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,此刻被夜風一吹,太陽穴隱隱發脹。
在經過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時,右側的巷子裡突然衝出一輛自行車。
速度不快,但出現得太突然——
像是一直藏在視野盲區里,等到他的車頭逼近才猛地暴露出來。
池蒼默瞳孔一縮,下意識捏緊剎車。
車身劇烈地擺動了一下,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。
但還是晚了。
摩托車右側車頭撞上了自行車的後輪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連人帶車倒了下去,發出一聲悶響和金屬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響。
池蒼默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他迅速支好車,摘下頭盔,幾步跑過去。
地上倒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。
自行車壓在她小腿上。
她側躺著,額頭擦破了一小塊皮,滲出一絲血跡。
眼睛閉著,像是暈過去了。
「餵——你聽得見我說話嗎?」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車從她腿上挪開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
還好,有呼吸。
他又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,「喂,醒醒?」
沒有反應。
池蒼默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裡翻湧的煩躁和緊張,掏出手機撥了120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孩——
白色的裙擺沾了灰,額頭的血跡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她的臉很小,看起來年紀也不大,可能還在讀書。
他媽的。
今晚這趟不該出門。
急診室的燈光白得晃眼。
池蒼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,手肘撐在膝蓋上,低著頭,指尖還沾著沒洗乾淨的血漬。
他已經繳了費,做了登記,簽了一堆他看都沒心情看的單子。
醫生說女孩沒什麼大事——
額頭的傷口縫了兩針,輕微腦震盪。
身上有幾處擦傷和軟組織挫傷。
沒有骨折,沒有內出血。
但有一件事讓他覺得有點棘手。
她身上沒有任何證件。
沒有手機,沒有錢包,沒有身份證。
連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都沒有。
乾乾淨淨的。
像是被人刻意清空了一切身份標識。
他問過交警,那輛自行車是二手單車,查不到買賣人信息。
路口監控拍到了事故過程,責任認定還需要時間。
但初步判斷雙方都有責任——
他通過路口時未減速,對方突然衝出未觀察路況。
池蒼默靠回椅背,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。
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念頭。
最壞的情況是什麼?
如果她一直醒不過來,或者醒過來之後什麼都記不起來,他作為交通事故的涉事方,按照流程是要被扣留調查的。
少則幾天,多則……他不敢想。
幾天不直播?
他的觀眾會跑。
他的榜單會掉。
那幾個大姐會去別人的直播間。
他不能停下來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,一個護士走過來:
「池先生,病人醒了。」
池蒼默猛地站起身,跟著護士走進了病房。
病房裡開著空調,溫度有點低。
女孩已經換上了病號服,坐在床上,額頭上貼著一小塊紗布,襯得那張本就小的臉更加蒼白。
她的眼睛睜著,正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。
像一隻剛被從窩裡掏出來的小動物,對這個世界充滿了警惕和不解。
池蒼默走到床邊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:
「你醒了?感覺怎麼樣?頭暈不暈?」
女孩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,帶著一種全然的、不摻任何雜質的陌生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池蒼默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撞傻了,然後她開口了。
聲音因為剛醒來而有些沙啞,軟綿綿的,帶著一點奶氣:
「你是誰呀?」
池蒼默耐著性子解釋:
「我叫池蒼默,剛才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你。這裡是醫院,你已經沒事了,就是額頭縫了兩針,有點腦震盪。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?家裡人的電話還記得嗎?」
女孩歪著頭,認真地聽著。
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說的每一個字。
然後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穿著病號服的身體。
又抬起頭,看了看周圍陌生的環境。
最後將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。
她眨了眨眼睛,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眸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嘴唇癟了癟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「我……我不記得了。」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」
池蒼默的頭開始疼了。
「你再想想。名字也行,地名也行,你爸媽的名字也行。」
女孩用力地想了一會兒,眉頭皺得緊緊的,最後放棄地搖了搖頭。
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:
「我真的不記得了……我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……」
她哭得很安靜,沒有嚎啕大哭,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。
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掉下來。
再擦一下,又掉下來。
看起來又可憐又無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