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枝枝連發了七八條消息,語氣從冷靜到逐漸失控——
「她是誰」
「你們什麼關係」
「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你今天參加的是她的活動」
「你不是說只是普通朋友嗎」。
他花了將近半個小時,打了三通電話,發了十幾條語音,才把她的情緒安撫下來。
他說琳姐只是商務合作關係,說那個視頻是主辦方安排的炒作,說他跟她才是認真的。
最後童枝枝沉默了很久,回了一句「我相信你」。
他靠在摩托車邊上,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句「我相信你」,忽然覺得很累。
他帶著童枷枷走進公園,在湖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。
夕陽將整片湖面染成了金紅色。
幾隻金魚在水面下游弋。
偶爾浮上來吐個泡泡,又沉了下去。
一個推著小車的老伯從他們面前經過,車上的保溫箱裡還剩最後幾支冰淇淋。
童枷枷拉了拉他的袖子:
「哥哥,我想吃冰淇淋。」
池蒼默看了一眼那個老伯,又看了一眼她期待的眼神。
起身去買了一支——
香草味的。
最便宜的那種。
童枷枷接過冰淇淋,舔了一口,眯起眼睛,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。
她坐在長椅上,晃著腿,吃著冰淇淋。
看著湖面上的金魚。
看起來無憂無慮的。
池蒼默坐在她旁邊,沒有吃冰淇淋,只是看著湖面發呆。
童枷枷吃了幾口冰淇淋,忽然轉過頭,看著他。
她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手臂。
將臉貼在他的肩頭,聲音軟軟的。
帶著冰淇淋的甜味:
「哥哥,我好想和你一直這樣在一起。」
池蒼默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轉頭看她,只是將自己的手臂從她懷裡抽了出來。
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:
「別說這種話。我巴不得你趕緊恢復記憶,然後甩掉你。」
童枷枷愣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被夕陽勾勒出的側臉輪廓,眼眶慢慢地泛紅了:
「哥哥就那麼討厭我嗎?」
池蒼默沒有看她。
他彎腰,從腳邊的碎石堆里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,用力一甩——
石頭在水面上彈跳了幾下,濺起幾朵水花。
然後沉入了湖底。
「對我來說,我只喜歡錢。」
他說,語氣漫不經心的。
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「你又不值錢。」
他說完,又撿起一塊石頭,準備繼續打水漂。
童枷枷沒有說話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手裡那支已經開始融化的冰淇淋。
一滴白色的奶油滴落在她的手背上,她也沒有擦。
沉默了一會兒,她又開口了。
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,帶著一點鼻音:
「那……如果我變得值錢了,哥哥就會喜歡我嗎?」
池蒼默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低著頭,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,不知道是淚還是冰淇淋融化濺到的。
她的嘴唇微微癟著,像一隻被主人訓斥了的小狗。
委屈巴巴的,卻又不敢哭出聲。
他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莫名地煩躁起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煩她,還是在煩別的東西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一元硬幣,在指尖轉了一圈,然後對她說:
「我把這個丟進湖裡,你要是能找到,我就考慮你說的事情。」
他說完,隨手一拋——
硬幣在空中划過一道銀色的弧線。
「噗通」一聲,落入了湖水中,沉了下去。
他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,想讓她知難而退,想讓她別再纏著他說這些有的沒的。
他沒想到,她真的會去找。
童枷枷看著他丟出硬幣的方向,愣了兩秒。
然後放下手裡那支已經化得不成樣子的冰淇淋,站起來。
脫掉腳上那雙大了不止一號的灰色拖鞋。
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湖裡。
湖水不深——
這是一個景觀湖,最深處也只到大腿。
但湖底鋪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,踩上去又滑又硌腳。
她彎著腰,雙手探入水中。
在昏暗的天光下,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摸索著。
池蒼默站在岸邊,看著她彎著腰在湖水裡摸索的樣子,覺得好笑極了。
他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玩笑話,這個傻子居然真的當真了。
他靠在欄杆上,雙手插兜,看著她埋頭找了一會兒,開口喊了一句:
「喂,別找了,我開玩笑的。」
童枷枷沒有理他。
她繼續彎著腰,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,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摸索著。
夕陽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線。
天邊的金紅色漸漸變成了灰紫色,又漸漸變成了深藍色。
公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,在湖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。
晚風吹過,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,涼意漸濃。
池蒼默看了看手機——
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。
他收起手機,走到湖邊,提高了聲音:
「別找了!上來!不然我就把你丟這兒了!」
童枷枷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頭髮被湖水打濕了幾縷,貼在臉頰上,裙擺濕透了,緊緊地裹著她的腿。
她的鼻尖凍得通紅,嘴唇也有些發白。
但她的眼神很固執。
固執得讓他覺得莫名其妙。
「哥哥說,找到了就不會拋棄我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被晚風吹涼了的顫抖,卻異常清晰,「找到了,就會照顧我一輩子。」
池蒼默站在岸邊,看著她那雙在路燈下亮晶晶的、帶著水汽的眼睛。
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轉身,大步走開了。
他走出了公園的大門,走到了停在路邊的摩托車旁。
跨上車,插上鑰匙,擰了一下油門——
引擎發出一聲低吼,又熄火了。
他坐在車上,握著車把,沒有動。
晚風吹過,路邊燒烤攤的煙霧飄過來,帶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。
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孩童的笑鬧聲,又漸漸遠去。
他罵了一句髒話,拔下鑰匙。
下車,鎖好車。
大步走回了公園。
他走到湖邊,連鞋都沒脫,直接踩進了水裡。
湖水比他想像的要涼,涼得他小腿肚一激靈。
他大步走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將她從水裡拉了起來。
「說了讓你別找了,你是聽不懂人話嗎?」
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。
不知道是對她,還是對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