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站穩之後,抬起頭看著他。
她的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濕透的裙擺往下滴著水,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。
她抽了抽鼻子,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哽咽:
「可是……哥哥說只有找到了硬幣,才不會拋棄我,不會不要我,會照顧我一輩子……」
「你是不是傻?」
池蒼默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哥哥不是知道嗎?」
她抬起那雙濕漉漉的黑眼睛看著他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「我一直都很傻。」
池蒼默看著她。
看著那雙在路燈下泛著水光的眼睛。
看著她凍得發白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肩膀。
忽然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他想說——那是你被我撞傻的。
等你恢復記憶了,你就會走。
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不開誰,你懂嗎?
但他沒有說出口。
他鬆開了她的手腕,彎下腰,開始在湖水裡摸索。
他彎著腰,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翻找。
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襯衫袖口,鵝卵石的稜角硌得他指尖發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——
那枚硬幣早就不知道沉到哪裡去了。
天又這麼黑,根本不可能找到。
但他還是在找。
童枷枷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彎著腰在湖水裡摸索的背影,安靜地站著。
過了一會兒,池蒼默直起身,手裡捏著一枚濕漉漉的一元硬幣——
不知道是不是他丟的那枚。
也可能是別的遊客掉進水裡的。
他沒有細看,轉過身,拉起她的手,將那枚冰涼的硬幣放進她的手心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的聲音有些啞,沒有看她,「可以上去了嗎?」
童枷枷低頭,看著掌心裡那枚濕漉漉的、沾著泥沙的硬幣,握緊了它。
然後抬起頭,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池蒼默把她帶回家裡,推進浴室讓她洗熱水澡。
又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和運動短褲放在浴室門口。
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。
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褲腿和還在滴水的襯衫下擺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奶奶也是這樣,彎著腰,在傍晚的菜地里,一顆一顆地撿著被風吹落的青椒。
他站在田埂上喊她回家吃飯,她總是說「撿完這幾顆就回」,然後一直撿到天黑。
那時候他還小,不懂她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那幾顆賣相不好的青椒。
後來他懂了——
因為那是他們那幾天唯一的菜。
他低下頭,將臉埋進手心裡,用力地搓了搓臉。
麻煩精。
他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不知道是在罵她,還是在罵自己。
-
池蒼默發現自己又習慣了一件很可怕的事——
他習慣了她待在桌子底下。
不知道從哪天開始的。
也許是那次他從湖邊把她撈回來之後,也許是某個他下播後迷迷糊糊把她拽過來咬了一口的深夜。
總之,當他某天直播中途低頭看了一眼桌下,發現她正蜷縮在那裡、抱著膝蓋、安安靜靜地刷著手機時,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皺眉,也沒有趕她出去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,然後收回目光。
繼續對著麥克風說話。
-
從那以後,她就像一隻找到了安全窩點的小動物,開始頻繁地占據那個角落。
她會趁他去倒水或者上廁所的時候,悄悄地爬進工作間,縮到電腦桌下面,把自己藏在那片攝像頭拍不到的陰影里。
她什麼都不做,就安靜地待著——
有時候刷手機。
有時候抱著那隻從電玩城抓來的布朗熊發呆。
有時候乾脆靠著桌腿睡著了,呼吸均勻而綿長。
池蒼默一開始還會在發現她的時候頓一下,想說點什麼。
但看到她仰起頭、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他、露出一個「我不會打擾你」的乖巧笑容時,到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。
他默許了她的存在。
於是她變得更加肆無忌憚。
有時候他正在打團戰,桌下忽然伸出一隻小手,輕輕扯了扯他的褲腿。
他低頭瞥一眼,她就舉起手機。
屏幕上是一張貓咪的照片。
她用口型說:
哥哥你看,好可愛。
他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,繼續操作遊戲,三秒後將對面狙擊手爆了頭。
但他在等待覆活的時候,又低頭看了她一眼——
她還舉著那張貓咪照片,固執地等著他回應。
於是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滿意了,縮回去。
繼續安靜地刷手機。
他開始養成一個新的習慣。
每局遊戲加載的時候,他會低頭看一眼桌下。
調試設備的時候,也會看一眼。
等排隊匹配的時候,也會看一眼。
有時候沒什麼理由,就是想看一眼。
確認她還在那裡。
像一隻安靜的小動物,蜷縮在他的領地里,呼吸著他的空氣。
有時候他的手會從鍵盤上滑落,垂到桌下,落在她的發頂。
她的頭髮很軟,像上好的絲綢。
指尖穿過去的時候會有一種奇異的、令人上癮的觸感。
她會順勢仰起頭,用頭頂蹭一蹭他的掌心,像一隻被順毛的小貓。
然後他收回手,繼續操作遊戲。
面無表情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彈幕里偶爾有人問:
「默崽今天怎麼老往桌下看」。
他隨口答一句「找東西」,輕飄飄地帶過去。
沒有人懷疑。
畢竟誰會想到,一個單身男主播的電腦桌下,藏著一個女孩呢?
池蒼默有時候覺得自己大概是養了個寵物。
這個寵物夠乖,夠黏人,夠給足情緒價值。
她不會在他打團的時候吵他。
不會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煩他。
不會問他「你什麼時候娶我」或者「你昨天為什麼不回我消息」。
她只會安靜地待在他的桌子底下,像一件屬於他的、不會說話的小擺設。
但問題是,她不是擺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