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蒼默看著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。
最終打了幾個字,發出去:
「對不起。」
童枝枝的回覆幾乎是秒到:
「昨天晚上那個女生是你什麼人?」
池蒼默盯著這個問題,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他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。
他知道他的回答將決定很多事情——
他和童枝枝的關係。
他的收入來源。
他未來還能不能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。
他應該撒謊。
他擅長撒謊。
他靠撒謊活了這麼多年。
但他打了另一行字,發了出去:
「是我喜歡的女生。也是唯一一個。」
對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童枝枝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他沒有接。
她又打,他又掛了。
然後她的消息像決堤的水一樣涌了出來。
一條接一條,快到他幾乎看不過來:
「唯一一個?那我算什麼?」
「池蒼默,你跟我要摩托車的時候,你說你喜歡我。」
「你說你不好意思來見我,你說你還沒準備好,你說你要先處理好工作——我信了。我等了你一年。」
「我他媽追我的人從外灘排到陸家嘴,我偏偏就看上你這麼個小主播。我給你刷禮物,我給你買車,我給你花錢花時間花心思——你就是這麼對我的?」
「你和她上床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?」
池蒼默看著那些消息,一條一條地看完。
他沒有刪掉對話框,也沒有屏蔽她。
他只是看完,然後打了一行字:
「枝枝姐,我知道我對不起你。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。其他的,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對不起。」
發完之後,他退出微信,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轉身,走出了工作間。
-
臥室里,童枷枷已經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被子滑落到腰間,露出布滿紅痕的肩膀和鎖骨。
她沒有看他,而是側著頭,望著窗外——
窗簾被晨風吹起一角,露出外面灰藍色的天空和對面的樓頂。
她的目光有些渙散。
像是在看那片天空,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。
池蒼默在門口站了兩秒,然後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。
他伸手,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攬進懷裡。
下巴擱在她的發頂,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和疲憊:
「怎麼了?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
童枷枷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靠在他懷裡,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開口,聲音有些輕,帶著一種不確定的、試探性的語氣:
「默默哥哥……我好像想起來了。」
池蒼默的動作頓了一下:
「想起什麼了?」
「想起我家在哪裡了。」
她從他懷裡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,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複雜的情緒——
不是恐懼,不是悲傷。
而是一種介於陌生和熟悉之間的、恍惚的神情。
「我想起來了……我家在滬市。我住的房子,我家的院子,我房間裡的窗簾是淺藍色的……我都想起來了。」
池蒼默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我想家了。」
她說,聲音很輕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,「默默哥哥,我想回家。」
他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終於不再只有天真和依賴的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一些他看不透的東西。
他應該高興的。
她恢復記憶了,她終於可以回到她自己的生活里去了。
他也不用再養這個白吃白喝的麻煩了。
可他一點都不高興。
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,聲音有些啞:
「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?」
「記得,我叫……童枷枷,童話的童,枷鎖的枷。」
「枷枷……那你還記得,昨天晚上的事嗎?」
童枷枷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她低下頭,揪著被角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
「記得……」
「那你後悔嗎?」
她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低著頭,手指揪著被角,揪得指節泛白。
池蒼默看著她的發頂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——
比看到直播間三十萬人在線時更甚。
比收到童枝枝的消息時更甚。
他怕她開口說出那個字。
他怕她抬起頭,用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眼睛看著他,說「默默哥哥,昨天晚上的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吧」。
他不想聽到那個答案。
所以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,沒有讓她有機會開口。
他將她重新壓進床墊里。
被子滑落到一邊,露出她布滿吻痕的身體。
他的吻又急又重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索取。
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。
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,手指抓著他光裸的後背,在那道道昨夜留下的抓痕旁邊,又添上了新的痕跡。
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,在牆壁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。
窗外的城市開始甦醒——
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。
樓下有早餐攤販的吆喝聲。
隔壁單元有人在放廣播,聲音模模糊糊的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這些日常的、平凡的、屬於白天的聲音,和房間裡粗重的喘息聲、細碎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一種奇異的、荒誕的和諧。
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滾燙地拂過她的唇瓣。
他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、近乎卑微的懇求:
「枷枷,跟我在一起吧。不是哥哥和妹妹那種——是男女朋友。認真的。」
童枷枷看著他。
看著他泛紅的眼尾。
看著他眼底那片她從未見過的、赤裸的、毫無防備的情感。
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哥哥,我想先回家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他無法拒絕的、柔軟的堅定。
「等我回到家……我們再談這件事,好不好?」
池蒼默看著她,看著那雙不再只有依賴和天真的眼睛,忽然意識到——
她真的恢復記憶了。
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縮在他桌下、抱著布朗熊等他下播的小傻子了。
她有了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決定,自己想要去的地方。
他不能把她關在這裡。
他不能強迫她留下來。
他低下頭,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悶悶地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不甘的、妥協的沙啞:
「……那你家具體地址在哪?我送你回去。」
「滬市。」
「滬市哪裡?」
「我……我只記得家在滬市,具體的門牌號記不太清了。」
她皺了皺眉,像是在努力回憶,「但是到了滬市,我應該就能認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