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蒼默就那樣懶懶地站在草坪中央。
單手插在褲兜里,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陽台上吹風。
他環顧了一圈,似乎在找人。
他的目光掃過泳池邊的人群。
掃過長桌旁的賓客。
掃過燒烤架升起的白色煙霧——
然後他看到了她。
蹲在燒烤架旁邊、手裡還握著一瓶啤酒的童枷枷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但那一點弧度,像是一束光照進了深潭,讓他整張臉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。
全場依然安靜著。
沒有人帶頭說話,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些端著酒杯的男男女女,那些平日裡見慣了場面、自詡見過世面的富二代們,此刻都只是看著他。
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,無法移開視線。
池蒼默正要朝童枷枷走過去——
他的目光掃過了泳池邊的那把遮陽傘。
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看到了童枝枝。
她坐在那把遮陽傘下,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,手裡端著一杯白葡萄酒,正看著他。
她的表情很平靜——
太平靜了,平靜到像是一張面具。
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,指節泛白。
池蒼默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。
枝枝姐。
她怎麼會在這裡?
她姓童。
枷枷也姓童。
她們都住在滬市。
她們——
他沒有來得及繼續想下去,因為童枷枷已經站了起來,快步走到他身邊。
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將他拉到童枝枝面前。
「姐姐,這就是我男朋友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羞澀的笑意。
像任何一個向家人介紹戀人的小女孩一樣,語氣裡帶著驕傲和甜蜜。
「他叫池蒼默。」
童枝枝沒有說話。
她坐在那裡,仰著頭,看著面前這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——
她花了上千萬養了一年的人。
她在地下戀情里等了整整一年的人。
她在直播間裡看著他、聽著他的聲音度過了無數個夜晚的人。
她曾經以為他只是年輕不懂事,以為他只是一時糊塗,以為只要她願意等他回頭,他就會回到她身邊。
現在他站在她面前,手臂上挽著她妹妹的手。
沈清棠手裡的酒杯差點滑落。
她認出了這張臉——
她在那場直播事故的錄屏里見過這張臉。
在童枝枝手機里存著的截圖里見過這張臉。
在無數個童枝枝為了他買醉的夜晚裡,聽她念叨過這個名字。
江浸月也認出來了。
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,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複雜的、難以置信的憐憫。
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周圍的賓客們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氣氛,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,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泳池邊的這把遮陽傘。
童枷枷像是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異常,依然挽著池蒼默的胳膊。
歪著頭看著童枝枝,等待她的回應。
童枝枝終於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:
「枷枷……你知道他是誰嗎?」
童枷枷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:
「怎麼了?」
沈清棠猛地站起來,一把拉過童枷枷的手臂。
將她從池蒼默身邊拉開幾步,壓低聲音,語速又快又急:
「枷枷,你知道他是誰嗎?他是你姐姐喜歡的人!你姐姐給他打賞了幾百萬,給他買車,他之前還答應和你姐姐交往——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?」
童枷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她轉過頭,看向池蒼默。
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,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、受傷的神情,聲音有些發飄:
「……姐姐喜歡的人?」
池蒼默站在原地,張了張嘴,想要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她那雙受傷的眼睛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。
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童枷枷鬆開了挽著他胳膊的手。
她退後了一步,然後又退後了一步。
然後她轉身,快步朝別墅側門走去。
「枷枷——」
池蒼默叫了一聲,抬腳就要追上去。
童枝枝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。
不大,卻像一根釘子一樣釘住了他的腳步:
「池蒼默。」
他停了下來。
他背對著她,沒有回頭。
童枝枝的聲音很平靜——
太平靜了。
平靜到像是一面即將碎裂的鏡子,表面上還完好無損,但裂紋已經從內部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:
「你什麼時候……和枷枷在一起的?」
池蒼默沒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大步追了出去。
童枝枝坐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拐角處。
她手裡的白葡萄酒杯,終於在她指尖的顫抖中,「啪」地一聲,落在了草坪上。
深金色的酒液洇開在綠色的草葉間,像一小片破碎的琥珀。
沈清棠連忙蹲下身去撿碎玻璃。
江浸月扶住了童枝枝的肩膀,低聲說著什麼。
童枝枝什麼都聽不進去。
她只是看著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側門,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——
怎麼會是他?
怎麼會是枷枷的男朋友?
他什麼時候和枷枷在一起的?
他喜歡的人……
原來是枷枷嗎?
她想起他說的那句「是我喜歡的女生,也是唯一一個」。
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他為了擺脫她而找的藉口。
原來是真的。
原來那個「唯一一個」,居然是她的妹妹。
池蒼默追出了別墅的後門,沿著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路跑了幾百米,終於在轉角處追上了童枷枷。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將她拉停下來。
她甩了一下,沒有甩開,就不再掙扎了。
只是站在那裡,低著頭,不看他。
「枷枷……」
他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和一種壓抑不住的慌亂。
「你聽我解釋。」
她不說話。
「我知道我混蛋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啞,語速很快,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。
「我以前是靠直播吃飯的,沒有那些大姐刷禮物,我連房租都交不起。我承認,我騙過很多人——我騙她們的感情,騙她們的錢,我承認我不是什麼好人。」
他握著她的手,指節泛白。
「但是枷枷,我對你是認真的。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認真過——你是第一個。我把車賣了,我把渝市的房子退了,我跟著你來了滬市,我沒想過要回去。我願意把錢都還給你姐姐,我一分都不會欠她的。以後我也不會再騙任何人的感情和錢——如果你不信,你可以盯著我,你可以管著我所有的錢,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」
他低下頭,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。
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近乎卑微的懇求:
「枷枷,你不要這樣好不好?我們好好談一談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