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枷枷終於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她的眼眶有些紅，但沒有哭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後開口，聲音很平靜：
「你跟我來。」
她帶著他穿過兩條街，走進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電玩城。
她走到前台，從包里掏出五張紅色的鈔票，拍在櫃檯上：
「換五百個遊戲幣。」
櫃檯後面的小哥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年。
沒有多問，轉身從庫房裡搬出一筐還沒拆封的遊戲幣——
整整五百枚，銀閃閃的，堆滿了整個塑料筐。
童枷枷抱著那筐遊戲幣，走出電玩城，走到旁邊一條行人稀少的街道上。
路燈昏黃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跟在她身後的池蒼默。
然後她將整筐遊戲幣倒了過來。
嘩啦啦——
五百枚硬幣傾瀉而下。
落在柏油路面上，發出密集的、清脆的撞擊聲。
它們四處滾散——
有的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縫隙里。
有的滾到了馬路中央，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細碎的銀光。
有的滾進了綠化帶的草叢深處，消失不見。
童枷枷將空筐丟在地上，看著他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：
「你不是喜歡錢嗎？你不是想讓我相信你嗎？好。天亮之前，你把五百個硬幣全部撿回來給我——我就相信你。」
池蒼默站在原地，看著滿地散落的硬幣，又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但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，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冰冷的、審視的目光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
在渝市的那個傍晚，在那個公園的湖邊，他也是這樣，丟出一枚硬幣，讓她去撿。
她真的去撿了。
在水裡摸了幾個小時，天都黑了，還不肯走。
現在輪到他了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彎下腰，撿起腳邊第一枚硬幣，握在手心裡，然後放進了那隻空筐里。
然後他蹲下身，撿起第二枚，第三枚——
他沿著硬幣滾落的軌跡，一路彎著腰，一路撿。
有些硬幣滾到了馬路中間，他看了看兩邊沒有車，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撿。
有些硬幣卡在了排水溝的鐵柵欄縫隙里，他跪在地上，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往外摳。
他沒有說一句話。
他只是在撿。
童枷枷站在路燈下，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轉身，沿著街道往回走，沒有回頭。
她走過轉角的時候，看到了童枝枝的車。
那輛白色的保時捷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。
車窗半開著，童枝枝坐在駕駛座上，透過前擋風玻璃，看著遠處那個在路燈下彎著腰撿硬幣的身影。
她沒有下車，沒有走過去，只是那樣看著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童枷枷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車裡的童枝枝，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還在埋頭撿硬幣的身影。
然後她收回目光，沒有停下腳步，繼續往前走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。
童枝枝坐在車裡，透過擋風玻璃，看著那個在路燈下反覆彎腰的身影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間裡看到他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才剛開播不久，在線觀眾只有一兩百人。
坐在一間簡陋的出租屋裡，對著攝像頭有些靦腆地笑。
她刷了一個嘉年華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後說「謝謝枝枝姐」，聲音帶著一點少年人不太自信的顫抖。
她覺得他可愛，後來又刷了幾個。
他每次都會認真地念她的ID，說謝謝。
後來她成了他的榜一。
他們加了微信。
他開始叫她「枝枝姐」。
會跟她分享生活中的小事——
今天吃了什麼。
今天播得怎麼樣。
今天又被人罵了但沒關係。
她喜歡聽他叫她枝枝姐。
喜歡聽他跟她抱怨那些瑣碎的煩惱。
喜歡在他生日的時候給他寄禮物，看他拆箱時驚喜的表情。
她以為自己了解他，以為自己在他心裡是特別的。
可現在她看著那個在路燈下彎著腰、一枚一枚撿硬幣的身影，忽然意識到——
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。
她了解的，只是他願意在鏡頭前展示的那一部分。
而她妹妹看到的，是他願意放下所有偽裝、卑微到塵埃里的那一面。
她啟動車子，緩緩駛離了那條街。
後視鏡里，那個高挑身影還在路燈下彎著腰，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轉角處。
-
池蒼默撿了整整一夜。
他撿了四個多小時，從路燈亮起到路燈熄滅，從天色昏暗到東方泛白。
他的手指被粗糙的路面和金屬硬幣磨破了皮，指甲縫裡嵌滿了灰塵和沙礫。
他的膝蓋因為反覆下蹲和跪地而酸痛不已，腰也直不起來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凌晨五點，天邊開始泛白。
他蹲在路邊，將最後一枚從綠化帶泥土裡摳出來的硬幣在手心裡擦了擦，放進了筐里。
筐里的硬幣堆成了一座小山，在晨曦中泛著暗淡的銀光。
他數了三遍。
五百枚。
一枚不少。
他撐著膝蓋站起來，眼前一陣發黑，扶著路燈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他掏出手機，給童枷枷發了一條消息：
「枷枷，我撿完了。五百枚，一枚不少。」
發完之後，他蹲在路邊，將臉埋進手心裡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。
晨風吹過，帶著滬市清晨特有的、濕潤的、微涼的氣息。
街道上開始有了早班公交車的聲響和環衛工人掃地的沙沙聲。
這座城市正在甦醒。
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去，屏幕上顯示著童枷枷的回覆：
「知道了。」
只有三個字。
沒有更多的了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，抱起那筐沉甸甸的硬幣，沿著來時的路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，童枷枷站在那家電玩城二樓落地窗的陰影里。
看著他抱著那筐硬幣、一步一步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，站了很久。
【目標人物池蒼默好感度：98。】
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童枷枷沒有回應。
她只是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，看著那筐硬幣被帶走後在路面上留下的一道淺淺的拖痕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，走下樓梯，消失在滬市清晨的薄霧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