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蒼默在那家咖啡店裡坐了一整個上午。
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。
將那筐五百枚硬幣放在腳邊。
點了一杯美式咖啡。
然後就開始等。
咖啡從熱變溫,又從溫變涼。
他一口都沒喝。
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門口,盯著那扇玻璃門。
每一次有人推門進來,他的眼睛都會亮一下,然後又暗下去。
不是她。
上午九點,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走到他的桌前。
手裡端著一杯拿鐵,笑容大方明媚:
「你好,我注意到你一個人坐了很久——這杯咖啡請你喝,可以認識一下嗎?」
池蒼默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很漂亮的女孩。
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,帶著滬市女孩特有的那種自信和從容。
如果是以前,他會笑著接過那杯咖啡,說一聲「謝謝」。
然後用他那雙桃花眼看著她,多說幾句話,就能把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變成他的微信好友,再變成他的榜上常客。
但他只是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:
「不用了,謝謝。我在等人。」
女孩沒有糾纏,笑了笑,端著咖啡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上午十點,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女孩被同伴推搡著走到他桌前,臉頰泛紅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
「那個……我、我覺得你長得好好看……可以加個微信嗎?」
池蒼默看著她通紅的臉頰和緊張得絞在一起的手指,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。
但依然搖了搖頭:
「抱歉,我在等我女朋友。」
女孩「啊」了一聲,臉紅得更厲害了,說了句「打擾了」就拉著同伴快步走開了。
中午十一點半,三個打扮時尚的女孩一起走進咖啡店,看到他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,然後在離他不遠的座位上坐下。
其中一個短髮女孩直接招手叫來服務員,指著池蒼默的方向說:
「那桌先生的單,我買了。」
服務員愣了一下,看向池蒼默。
池蒼默也聽到了,他轉過頭,對那個短髮女孩禮貌地點了一下頭。
然後對服務員說:
「不用了,我自己付。」
短髮女孩挑了挑眉,沒有堅持。
但臨走前經過他桌邊時,放了一張名片在他桌上,笑著說:
「如果改變主意了,可以聯繫我。」
池蒼默看了一眼那張名片——
燙金的字體,印著一個聽起來就很貴的公司名字和一個人的電話號碼。
他沒有拿起那張名片,只是將它推到桌角,繼續看著窗外。
窗外開始下雨了。
起初是幾滴稀疏的雨點,落在玻璃窗上,留下幾道細長的水痕。
然後雨勢漸漸大了起來,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街上的行人紛紛撐起傘,沒有傘的人抱著頭跑到路邊的屋檐下避雨。
整條街在幾分鐘之內就被籠罩在了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之中。
池蒼默看著窗外的雨,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,隨著雨越下越大,一點一點地冷卻下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——
沒有新消息。
最後一條還是他凌晨五點發的那句「我撿完了」,和她的那句「知道了」。
他沒有再發消息。
他不敢催她,怕她覺得煩。
怕她覺得他在逼她。
他抬起頭,看著被霧氣覆蓋的玻璃窗。
窗外的街景在霧氣中變得模糊不清,路燈的光暈化成了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斑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起霧的玻璃上緩緩划動,寫下了三個字。
童。
枷。
枷。
他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
她的名字筆畫有點多,寫在玻璃上的時候,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。
像是在那個字的末尾延伸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線,連接著某個他觸碰不到的地方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,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玻璃表面。
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,用手掌將它們擦去了。
就在他擦去最後一筆的那個瞬間——
玻璃窗外,出現了一個人。
一把黑色的雨傘,撐開在灰濛濛的雨幕中。
像一朵綻放在潮濕空氣中的墨色花朵。
傘沿微微抬起,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。
她就站在玻璃的另一側,隔著那層被霧氣和水珠覆蓋的玻璃,看著他。
她的頭髮被雨霧打濕了幾縷,貼在臉頰上。
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——
不是原諒,不是感動。
更像是一種無奈的、認命般的柔軟。
她看到了。
看到他寫在玻璃上的名字,看到他一點一點地將它擦去。
然後她看到他抬起頭,隔著那層霧氣蒙蒙的玻璃,對上了她的目光。
池蒼默愣住了。
他坐在那裡,隔著那層被雨水和霧氣模糊的玻璃,看著她。
他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——
他等得太久了。
想她想得太久了。
所以才會在看到一把黑色雨傘的時候,就覺得傘下的人是她。
可是她沒有消失。
她就站在那裡,站在那把他曾經在便利店隨手拿起的黑色雨傘下。
隔著玻璃,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。
他顧不上那筐硬幣,顧不上周圍顧客投來的目光,甚至顧不上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——
他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,衝進了雨里。
雨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。
密集的雨點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服,白色的外套上迅速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痕。
他站在雨中,看著她。
頭髮濕透了,貼在額頭上。
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,滴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衣領上。
童枷枷看著他衝進雨里的樣子——
狼狽的、不管不顧的、像一隻被雨淋濕了還倔強地不肯躲開的大型犬。
她嘆了口氣,踮起腳尖,將手中的黑色雨傘舉高,想要替他擋住那些密集的雨點。
傘還沒有完全舉到他頭頂,他就一把抱住了她。
他抱得很緊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他的手臂緊緊地箍著她的腰和後背,將她固定在懷裡,不留一絲縫隙。
雨水從他的頭髮上滑落,滴在她的肩膀上,又順著她的鎖骨滑進衣領里。
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,呼吸又急又重,帶著雨水和冷氣的潮濕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