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童檸檸守在床前,整整三天。
洛希安躺在病床上,胸口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——
校醫說是「皮外傷,看著嚇人但不致命」。
但童檸檸知道那不是皮外傷。
她親眼看見那道傷口有多深。
看見鮮血從他胸口湧出來。
看見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。
那不是普通人類能受的傷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。
她只是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,安靜地掉眼淚。
那些畫面還在她腦海里翻湧——
月光下的花園。
古老的城堡。
銀色的長髮在風中飛舞。
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「我會找到你」。
那些畫面不屬於她,卻又那麼真實。
真實到她能感覺到那些記憶里的溫度、氣味、心跳。
她記得他的懷抱。
記得他手指的溫度。
記得他叫她「優優」時,聲音里的溫柔。
可是——
可是當她睜開眼睛,看著病床上那張蒼白的面孔時,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重逢的喜悅,而是恐懼。
他是血族。
她愛過的人,是血族。
是那個躲在黑暗中、以血為生的種族。
是父親用一生去對抗的敵人。
是這座城市裡每一個人都害怕的存在。
她該怎麼辦?
第三天黃昏,洛希安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,就是尋找她的身影。
當他的視線落在床邊的童檸檸身上時,那雙酒紅色的眼睛裡翻湧起複雜的光芒——
欣喜、忐忑、期盼。
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「……檸檸。」
他開口,聲音沙啞。
童檸檸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她沒有撲上來抱住他,沒有哭著說「你終於醒了」。
她只是坐在原地,雙手絞在一起,低著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「你……」她的聲音很小,帶著顫抖,「你是血族,對不對?」
洛希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病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「……是。」他最終承認了,聲音很低,「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。」
童檸檸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我怕你害怕。」他說,「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後,就會像現在這樣——不敢看我,不敢靠近我。」
童檸檸沒有說話。
她確實在害怕。
她怕的不是他會傷害她——
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,他不會。
但她怕的是別的——
怕自己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。
怕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沒有結果。
怕自己無法接受那個真實的他。
「我需要時間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需要想一想。」
她站起身,沒有回頭,走出了病房。
洛希安躺在床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他沒有追上去。
因為他知道,追上去也沒用。
二
天台的鐵門被推開,發出一聲鏽蝕的呻吟。
洛希安站在欄杆前,背對著入口。
夕陽將他霜銀色的長髮染成了熔金色,晚風拂動他的衣擺。
那件黑色校服外套的下擺繡著暗紋的天使羽翼,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你來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到不正常。
童枷枷站在門口,手裡還拿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。
她歪了歪頭,露出一個乖巧疑惑的表情:
「洛希安同學?你找我有什麼事嗎?班長說你在這裡等我——」
「別裝了。」
洛希安轉過身來。
那一瞬間,童枷枷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不是因為恐懼。
是因為那張臉。
逆著落日餘暉,他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暈。
霜銀色的長髮在風中飛揚,幾縷碎發拂過他的眉骨和顴骨,勾勒出一張精緻到近乎失真的面容。
他的眉峰凌厲,鼻樑高挺,薄唇微微抿著,下頜線條乾淨利落——
每一寸線條都像是被神明精心雕琢過的。
但真正讓人移不開視線的,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酒紅色的瞳孔此刻正燃燒著某種壓抑的情緒。
在落日的光線下泛著妖異的赤紅色光芒。
像是兩塊被烈火灼燒的紅寶石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立領外套,領口繡著銀色的荊棘紋樣,肩部的天使羽翼刺繡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。
他的身姿挺拔,站在那裡,像是從中世紀油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少年——
高貴,優雅,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疏離感。
童枷枷在心裡吹了一聲口哨。
真好看啊。
可惜是個傻子。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
她保持著那副無辜的表情,眨了眨大眼睛。
「洛希安同學,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——」
「銀粉試劑。」
洛希安打斷了她。
「第一天藥劑課,我還沒碰到硝石瓶,你就把銀粉推到了我手邊。」
童枷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「防曬斗篷。你說你買大了,想退。但你穿的那件衛衣是S碼,你的身形穿S碼剛好合身——你不會買一件大那麼多的斗篷。」
「皮質護腕。學校配發的標準裝備里本來就有防滑手套,但你偏偏給了我一雙護腕——剛好能擋住銀質劍柄和我皮膚接觸的位置。」
「還有筆記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每天放在我抽屜里的筆記,從來不署名,從來不邀功——你做了那麼多事,卻從來不讓我欠你人情。」
他停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你太乾淨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危險的壓迫感。
「乾淨到每一步都無可挑剔。乾淨到像是提前算好了所有可能性。一個十幾歲的普通人類女孩——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。」
童枷枷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