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你告訴她的,對不對?」
洛希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是你告訴她我是血族的事情。不然她怎麼會那麼快覺醒記憶?血族長老說過,優優的轉世至少需要幾年才能慢慢恢復記憶——我來這裡才幾個月,除了她身邊有人在推動這一切,我想不到別的解釋。」
他拔出了腰間的銀劍。
劍身在落日餘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,劍尖直指童枷枷的咽喉——
距離她的皮膚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了五百年的戾氣。
「一個普通人類為什麼會知道我的身份?為什麼要接近我?為什麼要破壞我和檸檸之間的關係?」
童枷枷低頭看著抵在自己喉嚨前的劍尖,表情依舊平靜。
但她腦海里的系統已經笑瘋了。
【好感度:10……8……5……3……0……-5……-8……】
【哈哈哈哈哈哈宿主,你辛辛苦苦攢了這麼久的好感度,一夜回到解放前!】
童枷枷在心裡翻了個白眼。
行了,別笑了。
【我沒笑,我只是覺得好笑。——噗。】
閉嘴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抬起頭,直視著洛希安的眼睛。
那雙向來乖巧無害的大眼睛裡,此刻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清明。
「說完了?」
她的語氣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溫聲細語的乖乖女。
而是一種帶著慵懶和嘲諷的、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成熟。
「你說我破壞你和姐姐之間的關係?」
她歪了歪頭,「洛希安先生,你有沒有想過——也許根本不需要我破壞,你們之間本來就存在問題?」
洛希安眯起眼睛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童枷枷往前走了一步,任由劍尖抵上她的喉嚨。
皮膚被劃破一道細小的口子,滲出一顆血珠。
「你確定我姐姐想得起那些記憶之後,會興高采烈地撲進你懷裡,說『親愛的我好想你』?」
她的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。
「她害怕你。」
這四個字,她說得很輕。
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,釘進了洛希安的胸口。
「她從小就被教育血族是怪物。她父親是A級血獵,她報考血獵學校是為了消滅血族——結果你現在告訴她,她五百年前的愛人就是一個血族?」
童枷枷笑了一下。
「你覺得她會立刻接受嗎?還是會覺得——自己被騙了?」
「我沒有騙她——」
「你沒有說出真相,就是一種欺騙。」
童枷枷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起來。
「你以人類的身份接近她,讓她喜歡你,然後再告訴她你其實是血族——洛希安先生,你覺得這很光明磊落嗎?」
洛希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。
「你不懂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你不懂我等了她多久——」
「五百年。」童枷枷接過了他的話,「我知道。你在黑暗裡等了五百年,你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她,你為她守身如玉,你連動物的血都不想喝因為你不想變成真正的怪物——這些我都知道。」
洛希安的瞳孔劇烈震動。
「你怎麼會——」
「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。」
童枷枷的聲音變得很輕,輕到像是耳語。
「我還知道,你從來不敢告訴她——你之所以這麼執著地找她,不只是因為愛她。」
「你閉嘴——」
「是因為你愧疚。」
洛希安的身體僵住了。
「五百年前,她是因為你才死的。」
童枷枷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。
「如果不是因為你,她不會被血族追殺,不會死在那個月圓之夜,不會在你的懷裡閉上眼睛。所以你找了五百年——不是因為你的愛有多深,而是因為你的愧疚有多重。」
「你住口!!」
洛希安的眼睛徹底變成了赤紅色。
左臉頰上,一道繁複的血色咒印浮現出來——
那是血族皇室的印記。
瑰麗而猙獰。
像是某種古老的詛咒在他皮膚上燃燒。
他握著劍的手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憤怒。
是因為她說中了。
那些他從來不敢面對的、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——
被她一字一句地剖開,晾曬在落日之下。
「你守的到底是我姐姐,還是你自己心裡的贖罪?」
童枷枷直視著他的眼睛,不退不讓。
「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優優,已經不是五百年前那個會對你笑著說『沒關係』的人了——你還會愛她嗎?」
「還是說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「你需要她愛你,來證明你這五百年的等待是有意義的?」
天台上的風忽然停了。
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。
洛希安站在那裡,握著劍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的表情很複雜——
憤怒、痛苦、狼狽,還有一種被看穿一切的茫然。
他活了五百年,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剖開過。
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,用幾句輕飄飄的話,就把他五百年的執念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「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童枷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,站到了天台的邊緣。
夕陽在她身後沉落,將她嬌小的身影勾勒成一個黑色的剪影。
「你覺得我說這些,是為了讓你離開她?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不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——」
她張開雙臂,像是要擁抱落日。
「你越是想抓住的東西,越容易從指縫裡溜走。」
然後她往後一仰。
洛希安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——
血族的速度在這一刻爆發到極限。
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殘影,在天台邊緣抓住了那隻向下墜落的手。
他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但童枷枷的另一隻手,在墜落的過程中,準確地握住了他腰間的劍柄。
然後她用力一拉。
劍刃刺入血肉的聲音,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清晰。
洛希安愣住了。
他低頭,看見自己的銀劍插在她的胸口——
劍柄還握在她手裡,是她自己拽過去的。
鮮血從傷口湧出來,染紅了她白色的衛衣,順著她的身體滴落。
在落日的光芒中像一串紅色的珠子。
「你——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