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夜晚的城市,是一座巨大的狩獵場。
童枷枷蹲在自家小區圍牆外的梧桐樹上。
雙手抱著樹幹。
雙眼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紅光。
她餓了。
不是那種普通的餓——
是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、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的飢餓感。
她的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不停地痙攣收縮。
她的喉嚨發乾,舌根發癢,牙齒——
尤其是那兩顆尖尖的獠牙——
在不受控制地往外生長。
她需要血。
新鮮的、溫熱的、流動的血。
她的視線鎖定在街道盡頭的一個身影上——
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,正搖搖晃晃地從酒吧里走出來,手裡還拎著半瓶啤酒。
童枷枷舔了舔嘴唇。
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——
她從樹上躍下,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,然後快步跟上了那個男人。
她的速度很快,快到在路燈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男人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童枷枷跟了進去。
巷子裡很黑,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投來微弱的光線。
男人靠在牆邊,解開褲子拉鏈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。
童枷枷從陰影中走出來。
「叔叔。」
她的聲音甜甜的,帶著少女特有的軟糯。
男人嚇了一跳,轉過頭來。
當他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時,臉上的警惕立刻變成了猥瑣的笑容。
「小妹妹,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外面啊?」
他提上褲子,朝她走近了幾步。
「是不是迷路了?叔叔送你回家啊——」
他的手朝她的肩膀伸了過來。
童枷枷沒有躲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張油膩的臉,聞到了他身上的酒臭味、汗味、
還有皮膚下血液流動的香味——
她的瞳孔瞬間變成了血紅色。
獠牙從唇間探出。
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你、你——」
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,童枷枷已經撲了上去。
她的獠牙刺破了他頸部的皮膚——
然後她停了下來。
那股味道湧進她的鼻腔——
渾濁的、摻雜著酒精和尼古丁的、被各種毒素污染的血液。
她皺起了眉頭,鬆開了嘴。
噁心。
她嫌惡地推開那個男人,後退了幾步。
男人癱軟在地上,捂著脖子,嚇得尿了褲子。
童枷枷看著他,眼裡的紅光漸漸褪去。
她轉身走出了小巷。
留下那個男人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,半天回不過神來。
三
這是童枷枷成為血族的第七天。
七天來,她嘗試了各種方法覓食——
第一次,她試圖抓樹上的烏鴉。
她潛伏在小區的綠化帶里,盯著一隻停在樹枝上的烏鴉看了很久,然後猛地撲上去——
結果烏鴉飛走了,她從樹上摔了下來,灰頭土臉地趴在草地上,嘴裡啃了一嘴泥。
洛希安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,看著這一幕,表情複雜。
第二次,她盯上了一隻流浪貓。
她學著洛希安的樣子,試圖用血族的精神控制來迷惑那隻貓——
但那隻貓完全不買帳,沖她哈了一口氣,轉身跑了。
她蹲在原地,氣得想把那隻貓抓回來燉湯。
第三次,她去了醫院的血庫。
她趁著夜色翻窗進入了儲血室,看著那一袋袋暗紅色的液體,興奮得獠牙都露出來了。
結果她一咬下去——
塑料包裝袋的口感讓她當場崩潰,血灑了一地,她還差點被值班的護士發現。
第四次,她嘗試去屠宰場。
她站在冷凍庫外面,聞著裡面傳來的血腥味,胃裡翻江倒海。
但她實在下不去口——
那些血是冷的,是凝固的,是帶著牲畜特有的膻味的。
她蹲在屠宰場門口,吐了半天。
第五次,她終於下定決心對一個人類下手——就是那個醉酒的男人。
但她最後還是放棄了。
因為那個人的血太難聞了,她怕自己喝了會中毒。
每一次失敗,洛希安都跟在身後。
他沒有出手幫忙,沒有給她任何建議,只是遠遠地跟著,像一個沉默的監視者。
他能感受到她的飢餓。
那是血族皇室與被他初擁的新生血族之間的同體連心——
他能感知到她的渴望、她的焦躁、她的痛苦。
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,連接在他們之間,她每一次掙扎,都會牽動他的神經。
他看著她從樹上摔下來,灰頭土臉地爬起來。
他看著她被流浪貓嫌棄,氣得踢翻了垃圾桶。
他看著她蹲在屠宰場門口嘔吐,吐完之後蹲在那裡哭了很久。
他看著她從醫院血庫里空手而歸,頭髮上還沾著灑出來的血漿。
他看著她從小巷裡走出來,臉上帶著嫌惡和挫敗的表情。
他站在暗處,看著她一次次失敗,又一次次重新嘗試。
他告訴自己,這是他應得的懲罰。
是他把她變成這樣的。
所以他活該看著她受苦,活該承受這份愧疚。
但那天晚上,當他看見她蹲在小區的花壇邊上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手臂里,肩膀輕輕地抖動時——
他發現自己的腳步不受控制地朝她走了過去。
四
凌晨兩點。
童枷枷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,抱著膝蓋,盯著窗外的月亮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。
她還是很餓。
那種飢餓感像是一隻螞蟻,在她的血管里爬來爬去,啃噬著她的每一根神經。
她的手在發抖,她的獠牙收不回去,她的瞳孔始終保持著血紅色。
【宿主,你的狀態很差。】
系統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,難得的沒有調侃。
【你多久沒進食了?】
童枷枷沒有回答。
她不記得了。
三天?
四天?
她只知道自己的胃像被火燒一樣疼,喉嚨幹得像要裂開,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要血。
但她不想去抓那些流浪貓狗。
也不想對那些噁心的醉漢下手。
她好歹也是個體面人。
窗外的陽台上,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童枷枷抬起頭,看見一個人影倒掛在她的陽台天花板上。
霜銀色的長髮垂落下來,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。
那張精緻得不像真人的面孔倒懸著,酒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與她對視。
洛希安。
他以一種只有血族才能做到的姿勢——
雙腳勾住陽台頂部的晾衣架,整個人倒掛下來。
像一隻巨大的蝙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