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接下來的幾天,童枷枷徹底從洛希安的世界裡抽離了。
不是躲——躲會顯得在意。
她是真的在過自己的生活。
她按時上課,按時吃飯,按時回家。
她和同學有說有笑,在食堂里和女生們一起吃飯聊天,討論周末去哪裡逛街。
她甚至開始和童檸檸一起看電視劇。
姐妹倆窩在沙發上,抱著抱枕,看到搞笑的地方一起笑出聲來。
她看起來很正常。
正常到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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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希安坐在教室的角落裡,看著她和一個男生討論題目。
那個男生是班裡的學習委員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性格溫和。
童枷枷側著頭聽他講題,偶爾點點頭,偶爾笑一下。
那種笑容,他很久沒有見到了。
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,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。
他想走過去把她拉開。
想把她帶到沒人的地方。
想問她為什麼要對別人笑——
可他發現自己沒有立場。
她退回了朋友的位置。
她退回了「同學的妹妹」的位置。
她退回了——他最初認識她時的位置。
是他自己把她推開的。
是他自己說「以後不要再私下見面了」。
是他自己選擇了優優。
而現在,她如他所願地退開了,他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難受。
童檸檸來找他了。
她在他宿舍樓下等了很久,手裡捧著一個保溫盒。
看見他走過來,她小跑著迎上去,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。
「希安!我媽做了紅燒排骨,讓我帶給你嘗嘗——」
洛希安停下腳步,看著她。
他看著她手裡的保溫盒,看著她期待的眼神,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「檸檸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不用這樣。」
童檸檸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我沒有生你的氣。」洛希安說,聲音很輕,「那天我說的話,是真心的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陸辭是個不錯的人。他能給你安穩的生活。」
童檸檸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我不要別人……」她的聲音哽咽,「我只要你……」
「檸檸。」
「我知道我做錯了——我不該瞞著你去和陸辭吃飯,我不該讓你擔心——但我真的只是想見見他父親,他是我的偶像,我從小就想成為他那樣的血獵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——」
「因為我變了。」
洛希安打斷了她。
他看著她,那雙酒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坦誠的痛苦。
「檸檸,我等了你五百年。我以為找到你的轉世,一切就能回到從前。但我發現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回不去了。」
童檸檸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是因為枷枷嗎?」
洛希安沒有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童檸檸站在原地,手裡的保溫盒掉在了地上。
蓋子摔開了,紅燒排骨滾了一地,油漬在地面上暈開深色的污跡。
她沒有撿。
她轉身跑了。
洛希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,沒有追上去。
他閉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。
他只知道——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-
童檸檸坐在天台上哭了很久。
她哭到眼睛腫了,嗓子啞了,眼淚流幹了。
她靠在欄杆上,看著遠處漸漸沉落的夕陽,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
她以為洛希安是在生她的氣。
以為他是在用童枷枷來報復她。
以為只要她足夠卑微、足夠討好,他就會回到她身邊。
可他告訴她——他變了。
不是因為生氣,不是因為賭氣,是真的不愛她了。
她掏出手機,撥通了童枷枷的電話。
「枷枷……」
「姐?你怎麼了?你哭了?」
「枷枷……你跟我說實話……」
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「你和希安……你們是不是……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姐,我不想騙你。」
童檸檸的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「我們在一起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「……歡慶日那天。」
歡慶日。
那天她穿著女僕裝,在咖啡廳里忙了一整天,到處找不到他,也找不到枷枷。
原來那天——他和她的妹妹在一起。
電話那頭傳來童枷枷輕輕的呼吸聲,像是在等她消化這個消息。
童檸檸握著手機的手指在發抖。
她張了張嘴,又一個問題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:
「第一次……是什麼時候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。
「……姐,你一定要知道嗎?」
「我要知道。」童檸檸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倔強,「我要知道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。」
童枷枷沉默了很久,久到童檸檸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她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碎什麼:
「是那天晚上。你和洛希安約會回來,家裡出了事,他安頓好爸媽之後,來房間看我。」
童檸檸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天的畫面——
滿屋的狼藉,父母身上的血跡,她暈過去後被洛希安抱到沙發上。
她醒來後去妹妹的房間。
床上沒人,她以為枷枷去血獵聯盟報信了。
「我當時……」
童枷枷的聲音繼續從聽筒里傳來,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,「我要撐不住了。他發現我的時候,我已經快不行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童檸檸的聲音在發抖。
「然後他渡水給我。嘴對嘴。」
童枷枷停頓了一下,「再然後——你進來了。」
童檸檸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她進來了。
她確實進來了。
她記得自己繞床走了一圈,撿起枕頭放好,整理了床單,端起涼透的水杯走了出去。
她記得自己完全沒有低頭看床底下。
「……你當時在哪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。
「床底下。」
童檸檸的手機差點滑落。
她想起自己那天在房間裡走來走去,想起自己蹲下去撿發圈,拖鞋就在離床底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。
她只要再低一低頭,就能看見床底下的兩個人。
「你們——」她的聲音哽住了,「你們在床底下——那個時候——?」
童枷枷沒有否認。
童檸檸感到一陣天旋地轉。
她怎麼也沒有想到——
他們就在她眼皮底下,在她剛剛走過的地板下面,做著那種事。
「別再說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支離破碎。
「姐——」
「別再說了!!」
她掛斷了電話,把手機扔在地上,抱著膝蓋,把臉埋進手臂里。
夕陽已經完全沉落了,天邊只剩下一線暗紅色的光。
天台上很安靜,只有她壓抑的啜泣聲在晚風中散開。
她想起那天推開妹妹房門時,空氣里那股甜膩的、近乎衰敗的花香,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。
她以為那是薰香的味道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她像一個小丑,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,為他們打掃了戰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