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輪到童枷枷了。
日光儀的通道在她面前打開,強烈的紫外線光束照射下來。
她的皮膚在接觸到紫外線的瞬間,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感——
新生血族對日光的耐受力還很弱。
即使她已經在努力適應,那種灼痛感仍然真實存在。
她沒有退縮。
她面色平靜地走進通道,在光束中站定,按照指示舉起雙臂,轉了一圈。
日光儀的顯示屏上,各項指標正常。
她通過了第一關。
接下來是抽血。
護士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肘部靜脈,取出銀針——
針頭鍍了一層純銀,接觸到血族的血液會立刻變色。
童枷枷伸出手臂,看著那根銀針刺入自己的皮膚。
疼。
不是普通的疼——是銀器灼燒血族皮膚的那種疼。
她能感覺到針尖刺入血管的瞬間,周圍的皮膚傳來一陣灼燒感。
像是被燒紅的鐵棍燙了一下。
她沒有縮手。
她微笑著看著護士把血液抽進試管里,甚至還禮貌地說了一句「謝謝」。
護士拔出銀針,看了一眼針頭的顏色——
沒有變色。
正常。
「下一個。」
童枷枷按住肘部的棉球,從檢測台前走開。
她的步伐平穩,面色如常,甚至還回頭朝排隊的同學笑了笑。
沒有人注意到她按住棉球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。
也沒有人注意到,她轉身的那一刻,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洛希安站在隊伍里,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。
他看見她按住棉球的手指在發抖。
他看見她走過日光儀通道時,脖頸上泛起的那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——
那是新生血族承受紫外線照射時的生理反應。
他看見她笑著對同學打招呼時,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。
他全都看見了。
他的手指攥緊了,指節泛白。
她明明可以把禍水引向別人——
引向那個曾經闖入童家的高階血族。
引向聯盟內部的激進派。
甚至可以引向她的父親——
童父是A級血獵,有的是仇家,隨便編一個「血族尋仇」的故事就能轉移視線。
但她沒有。
她把最大的風險留給了自己。
把最乾淨的退路,留給了他。
六
排查結束時,已經是黃昏。
日光儀被拆卸運走,操場上的臨時檢測通道被拆除。
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,討論著今天的「大陣仗」。
老師們在整理檢測報告,一切正常——
沒有任何陽性結果。
「看來是虛驚一場。」校長笑著說。
陸辭站在辦公室窗前,看著操場上散去的人群,沒有說話。
他沒有找到證據。
但他心裡的懷疑,一點也沒有減少。
她一個人走到了教學樓頂層的天台上。
夕陽在她身後沉落,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色。
她走到天台邊緣,扶著欄杆,慢慢地坐了下來。
她太累了。
新生血族承受日光儀照射的後遺症正在顯現——
她的體溫在升高,心跳在加速,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她靠在欄杆上,閉上眼睛,讓晚風吹過自己發燙的臉頰。
她聽見了腳步聲。
很輕,很快,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。
她沒有睜眼。
「你為什麼不讓我來?」
洛希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,沙啞,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顫抖。
「我暴露了沒關係——我是皇族純血,他們奈何不了我——你為什麼要自己去冒險?」
童枷枷睜開眼睛,但沒有回頭。
「因為我不想讓你欠我人情。」
她說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笑意,「你欠我的人情太多了,我怕你還不清。」
「這個時候你還在開玩笑——」
「我沒有開玩笑。」
她終於回過頭來。
夕陽在她身後,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。
她的臉色蒼白,嘴唇上沒有血色。
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,帶著那種讓他又愛又恨的清醒。
「你暴露了,你母親會殺了所有知情的人。」
她說,「包括我姐姐,包括我爸,包括整個童家。」
她看著他,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。
「我不是在救你。我是在救我自己想保的人。」
洛希安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——
看著她蒼白的臉。
看著她嘴角那個故作輕鬆的笑容。
看著她按住肘部針孔的那隻手。
他忽然發現——
她的行為模式,和他一模一樣。
把所有風險扛在自己身上。
嘴上從不說軟話。
明明在付出,卻偏要說成是自私。
明明在守護,卻偏要說成是算計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找的是一個「懂他的人」。
他找了五百年,在優優身上找,在童檸檸身上找——
他以為他需要的是溫柔,是包容,是無條件的接納。
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要的不是一個溫柔包容他的人。
他要的是一個和他一樣的人。
一個會和他並肩而立、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。
一個在危機關頭替他擋在前面、卻笑著說「我是為了自己」的人。
「枷枷……」
他的聲音沙啞。
他走上前,在她面前蹲下來,伸手捧住她的臉。
她的皮膚很燙——
新生血族承受日光後的發燒反應正在加劇。
「你發燒了。」
「廢話……你被日光儀照一下試試……」
「我帶你回去。」
「不用,我自己能走——」
她想要站起來,但腿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洛希安接住了她。
他把她抱進懷裡,緊緊地。
「枷枷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「我不管檸檸是不是優優的轉世,我不管從前如何,我不管你怎麼想。」
童枷枷的身體僵住了。
「我只想要你。」
他的手臂收緊,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,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。
「我不能失去你。」
童枷枷沒有說話。
她靠在他懷裡,閉著眼睛,呼吸均勻。
她昏過去了。
洛希安抱著她,坐在天台的夕陽里。
他第一次發現——
原來「不能失去」這種感覺,比「等了五百年」更讓人害怕。
【叮——目標當前情感值:88。】
系統的聲音在童枷枷腦海里響起。
但這一次,她沒有聽到。
因為她真的昏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