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,四月。
慶應私塾的中庭,一架百米長的粉藤花廊正值花期。
淡粉色的花穗,密密匝匝地鋪成一片流動的花瀑。
風一過,花瓣簌簌落下,沾在路過學生的肩頭和書包上。
社團活動的廣播聲在校園裡此起彼伏。
花藤廊的深處,童可可正踮著腳尖,把藏在花穗里的手機翻蓋打開。
快速地按著鍵。
她今天沒有去排練。
準確地說——她去了,但剛到體育館門口就折返了。
因為她心裡一直掛著一件事。
掛得她連拉伸都做不進去。
掛得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,被舞蹈部的後輩問了好幾次「前輩是不是不舒服」。
她合上手機,又打開,又合上。
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朝擊劍部的方向走去。
擊劍部的訓練館在教學樓的西側,此刻館外已經圍了三三兩兩的女生。
這是每天的固定風景。
她們假裝路過。
假裝在等朋友。
假裝在窗邊看通知欄。
實際上目光都往同一個方向飄。
透過訓練館半開的窗戶,可以看見白色的擊劍服在明亮的燈光下移動。
劍刃相擊的清脆聲響夾雜著腳步摩擦地板的沙沙聲。
童可可站在走廊拐角,沒有靠近那群女生。
她靠在牆邊,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。
然後她聽見腳步聲停了。
訓練館的門被推開,一個人走了出來。
他還穿著擊劍服,白色的上衣拉到一半,露出裡面被汗微微浸濕的黑色運動內搭。
面罩被他夾在腋下,額前的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,顯然是剛摘下沒多久。
他看見她,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轉身,沒有回訓練館,而是朝著她這邊走了過來。
旁邊那群女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跟過來。
童可可感覺自己的後背被幾十道視線紮成了篩子。
藤堂湛黥走到她面前,自然地擋住了那些視線。
他低頭看著她,聲音壓得很低:
「你不是說下午要排練嗎?」
「是要排練。」童可可的視線飄了一下,「但我有更重要的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便簽紙,塞進他手裡。
藤堂湛黥低頭展開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:
「奶油麵包(山崎那個牌子的,不要便利店的那種)」
「明治牛奶(藍色包裝的全脂,不要低脂)」
「鰹魚乾(要無鹽的,寵物店有賣)」
「純淨水(不是礦泉水,是純淨水)」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筆跡明顯比上面的更潦草:
「冰箱冷凍層第二格里有一袋煮好的雞胸肉,拿出來微波爐加熱四十秒,撕成條再給她吃。千萬別直接給她一整塊,她嚼不動。」
藤堂湛黥看完,沉默了兩秒。
「……這是給誰的單子?」
「枷枷。」
童可可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不自覺地軟了幾分,「我家的貓。」
她說得半真半假。
枷枷確實是貓,只是不是普通的貓。
她是她同族的妹妹,天生妖力薄弱。
連人形都化不了。
長老說人界有貓貓水晶石,能滋養妖力,她才帶著妹妹偷渡過來。
「我知道你養貓。但你沒告訴我她吃這麼好。」
「她身體不好,胃口也挑。」
童可可說著,又有些不放心地湊近了一步。
「我今天排練可能要很晚,她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。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就縮在窩裡不肯出來,我叫她她也不應——」
她的語速越來越快,說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地念叨。
藤堂湛黥沒有打斷她。
他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等她說完,才開口:
「你排練到幾點?」
「六點半,可能七點。」
「那我去餵她。」
童可可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你跟我待在一起那麼久,身上有我的味道。」她說,「她應該不會太排斥你。」
藤堂湛黥點了點頭。
「交給我吧。」
他把便簽紙仔細疊好,放進校服內袋裡。
然後他低頭,從自己放在牆邊的運動背包里掏出一個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。
切成三角形的,夾著厚厚的雞蛋沙拉和火腿片。
「給。」
童可可接過來,也把自己手裡的便當盒遞了過去。
兩個人交換午餐的動作熟練而自然。
像是做過千百次。
事實上,他們確實每天都在做這件事。
從交往第一天開始,就沒有斷過。
「那我走了。」
童可可把三明治塞進練功服的側袋裡,走了兩步又回頭。
「湛黥——」
「嗯?」
「她要是撓你,你別凶她。」
藤堂湛黥看著她認真的表情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不凶她。」
童可可這才放心地跑遠了。
她跑起來的時候腳步很輕,幾乎聽不見聲音,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飄動,像一隻敏捷的貓兒。
藤堂湛黥站在原地,看著她拐過走廊盡頭,才收回目光。
旁邊那群女生的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他沒有停留,轉身回了訓練館。
-
下午五點十分,藤堂湛黥站在世田谷區一條安靜的住宅街上。
他已經換回了校服,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。
裡面裝著山崎的奶油麵包、藍色包裝的明治牛奶、寵物店買的鰹魚乾,還有一瓶純淨水。
他的校服外套口袋裡還揣著一隻小小的紅繩鈴鐺。
是在路過一家雜貨店時看到的。
銅製的鈴鐺被編在細細的紅繩上,輕輕一晃就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買了它。
也許是因為想給那隻素未謀面的小東西留個好印象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童可可家的院門。
院子裡很小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
幾盆綠蘿擺在牆角,晾衣架上掛著一條淺藍色的毛巾。
他拉開玄關門,低聲說了一句:
「打擾了。」
屋內很安靜。
暮色從窗戶透進來,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暖橙色的光。
玄關的鞋櫃旁放著一隻淺口的紙箱,裡面鋪著軟軟的絨毯——那是貓窩。
但裡面是空的。
藤堂湛黥蹲下來,把塑膠袋放在地上,環顧了一圈四周。
「……枷枷?」
沒有回應。
他又叫了一聲,聲音放得更輕了些:
「枷枷?我是你主人的朋友,她讓我來餵你吃東西。」
依然沒有回應。
他正打算起身去廚房找盤子,餘光忽然瞥見沙發底下有一團灰藍色的東西。
他蹲下身,偏頭往沙發底下看去。
一雙鑽石藍色的眼睛,正隔著黑暗與他對視。
很小。
非常小。
比他想像中要小得多。
他以為童可可養的貓至少是只成年貓。
但蜷縮在沙發底下的這隻,分明還是一隻幼崽。
灰藍色的毛髮蓬鬆而柔軟,像一團被揉皺的絲絨。
那雙藍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,此刻正圓睜著。
瞳孔縮成兩條細線,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恐懼。
她的身體緊繃著,兩隻前爪微微收攏。
一副隨時準備逃跑或者戰鬥的姿態。
藤堂湛黥沒有動。
他維持著蹲姿,和她平視。
聲音放得很低很緩:
「你好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