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先聽見聲音的。
細細的、軟得像貓哼。
混著鈴鐺細碎的輕響。
朦朦朧朧的,像浸在水裡。
然後才是……。
吻落下來的時候,她會溢出一點破碎的氣音。
像被按住後頸的小獸,乖得要命,也勾得要命。
藤堂湛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口的。
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,低低地沉在空氣里,帶著點他清醒時絕不會露出來的、野獸似的饑渴。
「食いしばって。」
她愣了愣。
眼尾還紅著,鑽石藍的眸子蒙了層水汽,懵懵懂懂地望他,像沒聽懂。
他沒再說話。
捏著那根紅繩,把銅鈴一點點遞到她嘴角。
她顫了一下,還是乖乖銜住鈴鐺。
紅繩在她唇角繃成一條直線。
銅鈴微晃,發出極細的一聲嗡鳴。
少女眼尾泛紅,水汽氤氳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。
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她汗濕的發梢上,亮得像碎鑽。
像一隻被攥住了後頸、卻心甘情願把軟肚皮露出來的小獸。
他的手掐住她腰側。
夢裡的··比清醒時野得多。
他盯著那個鈴鐺。
盯著那根紅繩。
喉結滾了又滾,腦子裡繃著的那根弦啪地一聲,斷得一乾二淨。
想弄壞她。
想讓這枚鈴鐺響。
想聽她哭。
他俯下身,氣息掃過她的耳廓,聲音壓得極低。
帶著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沙啞的,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惡劣:
「いい子だ……」
(好孩子。)
——
然後——
他醒了。
藤堂湛黥猛地睜開眼睛。
天花板在晨曦中泛著灰白色的光。
窗外有鳥在叫。
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能聽見血液在耳邊奔流的聲音。
他的呼吸又重又急,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。
他渾身都是汗。
睡衣後背濕透了,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。
他躺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轉過頭。
枕邊,一隻灰藍色的小貓正蜷縮成一團,睡得正香。
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,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她的脖子上戴著那枚紅繩鈴鐺項圈,銅鈴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她真的在這裡。
她不是夢。
藤堂湛黥看著那隻小貓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想起夢裡那個女孩子脖子上的紅繩鈴鐺,和她咬著鈴鐺時那個眼神。
他想起自己剛才在夢裡對她做的那些事——
那些他從未對任何人做過、甚至從未想像過自己會做的事。
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掌心裡。
他居然把一隻貓和夢裡那個女孩子聯繫到了一起。
他真不是人。
但他又抬起頭,看著枕邊那隻灰藍色的小貓。
看著她脖子上那枚和他夢裡一模一樣的紅繩鈴鐺項圈。
一個荒謬的、不可能的念頭,像一顆種子一樣,在他腦海里悄然生根。
他沒有再往下想。
因為他不敢。
-
藤堂湛黥決定驗證自己的猜想。
這個念頭荒唐至極。
他知道。
一隻貓怎麼可能變成人?
他一定是被那些夢攪得神經衰弱了。
但他無法忽略那些蛛絲馬跡——
灰藍色的毛髮、鑽石藍的眼睛、紅繩鈴鐺項圈,還有夢裡那個女孩子看他時熟悉的眼神。
和枷枷看他時一模一樣。
當晚,他如常關燈躺下,調整呼吸,假裝入睡。
他側臥著面朝窗戶,留了那道縫。
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,帶著夏末潮濕的氣息。
他等了很久,久到他幾乎真的要睡著了。
然後他聽見了。
窗戶被輕輕推開的聲音。
不是風吹的——
是某種輕巧的力量從外面推動窗框,木質窗沿滑動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。
一道輕盈的身影落在窗台上,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藤堂湛黥的心臟猛地收緊。
他維持著均勻的呼吸,一動不動。
幾秒鐘的安靜。
然後他感覺到那團熟悉的氣息靠近了——
溫熱、輕盈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,混著清新好聞的果香。
他的床墊微微陷落,有什麼東西爬了上來。
然後他感覺到她的呼吸,噴灑在他的臉頰上。
溫熱的,帶著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熟悉感。
就是現在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一把抓住了那隻正要靠近他的手腕。
月光下,一張臉與他近在咫尺。
灰藍色的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,垂落到他的枕邊,在月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澤。
那是一張少女的臉——
比他想像中更小、更稚嫩。
五官精緻得像人偶師手下最得意的作品。
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雙鑽石藍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,圓睜著,瞳仁深處縮著一點極細的光,像暗夜裡的獸。
可眼神又是全然的乾淨,懵懂地、好奇地,就那樣直直望進他眼底里,沒有半點避諱。
她的嘴唇微張,露出一點鮮紅的舌尖。
她不著寸縷。
月光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——
纖細的鎖骨,尚未發育完全的胸脯,收得很緊的腰線,還有在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的肩頭和手臂。
她的脖子上,那枚紅繩鈴鐺項圈鬆鬆地垂著,銅鈴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晃動。
又純。
又澀。
藤堂湛黥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。
「……你是誰?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少女被他抓住手腕,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看著他,那雙鑽石藍的眼睛裡先是茫然,然後是驚恐。
她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,猛地往後縮去,掙開他的手,蜷縮到床角。
灰藍色的長髮散落在她赤裸的肩頭和背上,像一面顫抖的旗幟。
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,用雙臂抱住自己。
那雙大眼睛裡盈滿了水霧,像是隨時會哭出來。
藤堂湛黥看著她驚恐的樣子,心裡某個地方猛地疼了一下。
他認識那個眼神。
那是枷枷第一次見到他時,躲在沙發底下露出的眼神——
警惕的、害怕的、隨時準備逃跑的。
那是同一雙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腔里翻湧的驚濤駭浪。
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地放輕、放緩:
「……別怕。」
他沒有靠近。
他慢慢地坐起來,把自己和她的距離保持在安全範圍之外。
「我不傷害你。」
少女沒有回答。
她依然蜷縮在床角,用那雙濕漉漉的鑽石藍眼睛看著他,像一隻被困在角落裡的幼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