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堂湛黥看著她,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——
她第一次吃他給的鰹魚乾時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她在他掌心裡蹭額頭的樣子。
她蜷縮在他枕邊睡著時發出細小呼嚕聲的樣子。
他試探性地伸出手,懸在半空中。
「枷枷?」
少女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那是貓聽到自己名字時的本能反應。
藤堂湛黥的心沉了下去。
不是恐懼,是一種比恐懼更複雜的情緒——
像是發現了某個不該被發現的秘密。
又像是終於解開了困擾自己多日的謎題。
他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伸出手,像第一次見她時那樣,把手懸停在她面前。
「枷枷,是我。」
少女看著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臉。
她猶豫了很久,然後低下頭,用額頭輕輕地、輕輕地頂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動作。
藤堂湛黥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小小的爪子撓了一下。
他沒有收回手,而是順勢向前,輕輕地、慢慢地將她拉進自己懷裡。
她起初有些僵硬,但當他把她圈進臂彎里時,她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。
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像一隻終於找到溫暖巢穴的小貓,輕輕地蹭了蹭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,痒痒的。
然後她的手探進了他的睡衣里。
冰涼的指尖貼上他腰側的皮膚,藤堂湛黥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沒有停,繼續往裡探,像是在尋找最溫暖的地方。
她的掌心貼著他腰側的皮膚,五指微微收攏,像一隻在尋找熱源的貓。
他低頭看著她,她正閉著眼睛,貼著他的胸膛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那個動作太自然了——
就像她平時蜷縮在他枕邊睡覺時,把爪子搭在他手臂上一樣自然。
藤堂湛黥沒有動。
他坐在黑暗中,懷裡抱著一個赤裸的、灰藍色頭髮的少女。
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腰側,她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鎖骨上。
他低頭看著那枚在月光下輕輕晃動的紅繩鈴鐺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伸手,輕輕撥了一下那枚鈴鐺。
叮鈴。
少女睜開了眼睛,抬起頭看他。
那雙鑽石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,帶著一絲困惑和依賴。
「……枷枷。」他輕聲說。
她沒有回答。
但她又把臉埋進他胸口,輕輕地蹭了蹭。
藤堂湛黥沒有再問。
他靠在床頭,把她圈在懷裡,拉過被子蓋住她裸露的肩膀。
他沒有睡。
他就那樣坐著,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月亮,感受著懷裡那具溫熱的小身體均勻的呼吸起伏。
他想了很久很久。
-
第二天早上,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。
藤堂湛黥睜開眼睛。
他幾乎一夜沒睡,但意識卻清醒得可怕。
他低頭——
懷裡的人還在。
灰藍色的長髮散落在他手臂間,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她依然赤裸著,但被他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。
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小小的陰影。
嘴唇微微張開,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。
晨光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她美好的輪廓——
纖細的鎖骨,圓潤的肩頭,被子邊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像一尊用瓷器雕琢的人偶。
藤堂湛黥看著那張臉,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:
她沒穿衣服。
他的衣服對她來說太大了,但總比沒有好。
他輕手輕腳地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最舊的白色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,然後回到床邊。
「枷枷。」他輕聲叫她,「醒醒。」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鑽石藍的瞳孔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她看見他,沒有害怕,沒有驚訝。
只是眨了眨眼,像是在適應光線。
「先穿衣服。」他把衣服遞給她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件T恤,又抬頭看了看他,然後伸出手——
不是接衣服,而是朝他伸過去,像貓討食一樣。
藤堂湛黥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你要我幫你穿?」
她點了點頭。
藤堂湛黥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深吸一口氣,把那件T恤套進她的腦袋。
她的頭髮被衣領卡住了,他只好用手指輕輕幫她理順——
灰藍色的髮絲滑過他的指尖,像絲綢一樣柔軟。
他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她後頸的皮膚,溫熱的、細膩的。
他迅速收回手。
「……自己把褲子穿上。」
她沒有動,只是歪著頭看他。
藤堂湛黥把短褲放在床上,轉過身去。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,然後安靜了。
「穿好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貓踩在落葉上。
藤堂湛黥轉過身。
她穿著他那件白色的T恤,下擺幾乎垂到大腿中部,像一條寬大的連衣裙。
灰藍色的長髮從領口露出來,散落在肩頭和胸前。
她低頭扯了扯過長的衣袖,像是覺得這件衣服很有趣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「湛黥?起床了嗎?可可來找你了,說好今天一起去圖書館的吧?」
藤堂湛黥還沒來得及回答,就聽見另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:
「湛黥——!你好了嗎——!」
是童可可。
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床邊的少女。
她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,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然後他看見了——
在他的注視下,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。
灰藍色的長髮縮短,身形縮小,皮膚上浮現出細密的毛髮。
那件寬大的白T恤從她身上滑落,堆疊在床單上。
幾秒鐘後,一隻灰藍色的小貓從衣服堆里鑽了出來,脖子上掛著那枚紅繩鈴鐺。
她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身,輕盈地跳上窗台,鑽過那道縫隙,消失在窗外。
藤堂湛黥站在原地,看著那件空蕩蕩的白T恤,久久沒有說話。
「……湛黥?你在聽嗎?」
母親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。
「來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我馬上下來。」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看向隔壁那棟米白色的小樓。
二樓的窗簾微微晃動,像是什麼東西剛剛落定。
他站在晨光中,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,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——
灰藍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消散,鑽石藍的眼睛在最後一刻與他對視,然後消失。
他想起她穿上他那件T恤時歪著頭看他的樣子。
想起她鑽進他懷裡時用額頭蹭他胸口的樣子。
想起她昨夜赤裸著蜷縮在他懷中,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宿的小貓。
他想起童可可的臉。
藤堂湛黥閉上眼,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個問題——
可可知道嗎?
她知道她養的貓,會變成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