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堂湛黥鬆了一口氣,收回目光,然後發現她依然在看著他。
巷子很窄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。
近到他低頭就能數清她的睫毛。
她抱著那罐熱可可,仰著臉看他。
鑽石藍的眼睛在暮色的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,瞳孔的邊緣隱約泛起一絲豎狀的輪廓。
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距離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味——
不是香水,是一種更原始的、像是雨後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。
近到他能看見她嘴唇上細微的紋路,下唇中間有一顆極小的紅痣,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想後退,但身後就是牆壁。
他已經無處可退。
她沒有後退。
她反而往前邁了半步。
「湛黥哥哥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在狹小的巷子裡卻格外清晰。
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「……什麼問題?」
「你為什麼要躲?」
她歪了歪頭,目光直直地看著他。
「是怕被別人看見你和我在一起——還是怕被別人看見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,心跳這麼快?」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——
想說「我沒有」。
想說「你想多了」。
想說「我只是不想讓你姐姐誤會」——
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她說的沒錯。
他的心跳確實很快。
快到他懷疑她真的能聽見。
她沒有放過他的沉默。
她又往前邁了半步。
現在兩個人的距離已經近到——
如果他低頭,他的嘴唇會碰到她的額頭。
她抱著那罐熱可可,仰著臉。
目光從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,停留了一瞬。
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。
「湛黥哥哥。」
她的聲音又輕了幾分,像一根羽毛掃過他的皮膚。
「你知道嗎?在這種地方,如果被人發現的話,會更說不清。」
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「枷枷——」
「噓。」
她抬起手,將那罐熱可可貼在他的臉頰上。
溫熱的罐體貼著他的皮膚,帶著她的體溫。
她踮起腳尖,臉一點一點地靠近他。
她的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顫動,像蝴蝶的翅膀。
她的嘴唇離他的嘴唇只剩下一指的距離。
他聞到了她呼吸中的甜味。
他看見她瞳孔深處那一點豎狀的金色光芒在擴大。
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推開她——
應該側過身,應該後退,應該說「我們不能這樣」。
但他的身體沒有動。
他的手垂在身側,指節微微收緊,像是在克制著什麼。
她的嘴唇停在了距離他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。
然後她停下了。
她沒有吻上來。
她只是停在那裡,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溫度,近到他能看見她瞳孔中倒映著自己的臉。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她退後半步,拉開了那個危險的距離。
抱著那罐熱可可,歪著頭看他。
像一隻終於把獵物逼到牆角、卻決定暫時放他一馬的貓兒。
「今天的教學就到這裡吧。」
她的聲音恢復了輕快的語調。
仿佛剛才那個快要接吻的瞬間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「謝謝湛黥哥哥教我按自動販賣機。」
她轉身,朝巷口走去。
她的步伐輕盈,像踩在雲端上,裙擺在她身後輕輕擺動。
走到巷口時,她回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夕陽從她身後照進來,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灰藍色的髮絲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「對了——姐姐說周六要去淺草寺,讓我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。」
她說完,沒有等他回答,就轉身走進了暮色中。
小皮鞋的聲音在街道上漸漸遠去,最後消失在放學後的人潮里。
藤堂湛黥一個人站在巷子裡,靠著牆,手裡還握著那罐一直沒有打開的咖啡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著咖啡罐的手——
指節泛白,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鬆開手,發現咖啡罐的鋁皮上被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。
他閉上眼,深深地呼出一口氣。
「……瘋了。」
他睜開眼,抬起頭,看著巷子上方那一小片被建築物切割成細長條的天空。
暮色從深藍過渡到橙紅。
像一杯被攪亂的雞尾酒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那罐咖啡徹底涼透,才直起身,走出了巷子。
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。
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在暮色中孤獨地亮著,像一個等待誰來按下的按鈕。
他走到販賣機前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罐已經涼掉的咖啡,然後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。
他轉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幾步,他又停了下來。
他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台自動販賣機——
熱可可的按鈕上,還殘留著一枚淺淺的指紋。
他看了幾秒,然後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很久沒有睡著。
他想起她踮起腳尖靠近他的那個瞬間——
她嘴唇的溫度,她呼吸中的甜味,她瞳孔深處那一點金色的光芒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「……混蛋。」
他悶悶地說了一句。也不知道是在罵她,還是在罵自己。
-
十月里的第二個周末,東京終於放晴了一天。
世田谷區的街道上還掛著節日留下的國旗,空氣里殘留著昨夜燒烤大會的煙火氣。
童可可站在自家門口,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。
正低頭檢查包包里的東西——
錢包、手機、梳子、小鏡子。
她抬起頭,朝隔壁喊了一聲:
「湛黥——好了嗎——!」
藤堂湛黥從自家玄關走出來,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質長褲和一件白色的薄外套,手裡拎著車鑰匙。
他鎖好門,轉過身來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整個人襯得修長而清雋。
童可可看著他,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下——
明明已經交往幾個月了,每次看到他穿便裝的樣子,她還是會有一種「賺到了」的感覺。
「枷枷呢?」他問。
「她馬上出來——」
童可可話音未落,隔壁的門被推開了。
童枷枷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連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淺杏色的開衫,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。
她的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側辮,垂在左肩前,發尾繫著一條淡藍色的髮帶。
她走出來時,晨風掀起她的裙擺和發梢,她抬手按住發頂,眯了眯眼睛。
童可可走過去,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。
「好了,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