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應義塾的文化祭,是每年秋天最盛大的日子。
十一月下旬的周末,校園裡掛滿了彩旗和燈籠。
各個教室被改造成鬼屋、喫茶店、演劇舞台。
操場上搭起了臨時舞台,音響里傳出輕快的音樂,混著燒烤攤的煙霧和炒麵醬的香氣。
人來人往,笑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下午兩點,體育館內的日本舞表演即將開始。
觀眾席已經坐滿了人,晚來的只能站在後排和過道里。
藤堂湛黥站在第一排右側的位置——
童可可提前給他留的。
他穿著校服,手裡攥著一瓶已經涼了的麥茶,目光落在舞台上。
燈光暗下來,然後重新亮起。
幕布拉開,舞台上出現了三名身著和服的舞者。
居中那一人身穿粉色的振袖和服,袖擺上繡著白色的山茶花,腰帶是銀鼠色的,系成太鼓結。
她的頭髮盤成高髻,插著一支杏粉色的花簪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童可可低著頭,雙手交疊在袖中,靜靜地站在舞台中央。
三味線的樂聲響起,她緩緩抬起頭,開始舞動。
她的動作柔美而精準,袖擺翻飛時像一隻粉色的蝴蝶,裙擺在腳邊層層疊疊地散開又收攏。
她的眼神在不同的節奏中變換著——
時而低垂含羞,時而明亮堅定。
台下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被她的舞姿吸引住了。
一曲終了,她以一個優雅的定格動作收尾,袖擺緩緩落下,像花瓣飄落水面。
全場安靜了一秒,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「好——!」
「太棒了——!」
「可可前輩——!」
歡呼聲和掌聲混在一起,幾乎要掀翻體育館的屋頂。
藤堂湛黥站在第一排,跟著鼓掌。
他應該為女朋友驕傲——
她確實跳得很好。
好到讓他身邊的後輩都在驚嘆:
「藤堂學長的女朋友好厲害!」
「兩個人真的好般配。」
他聽見了那些話,但他沒有轉頭回應。
他的目光越過舞台,越過人群,落在體育館最後排那根柱子旁邊。
一個穿著普通校服的少女靠在柱子上,安靜地看著舞台。
她穿著慶應的女生制服——
白色的水手服,深藍色的百褶裙,領巾系得不太對稱。
她的灰藍色頭髮披散著,沒有編辮子,也沒有系髮帶。
她站在人群的邊緣,像一隻混入人類集會的貓兒,安靜地觀察著一切。
童枷枷。
她今天沒有穿那件白色毛衣,沒有編側辮,沒有系銀鈴。
她穿著和學校里任何一個女生一樣的制服,混在人群中,幾乎不會被注意到。
但藤堂湛黥一眼就看見了她。
因為她在看他。
她的目光從舞台上移開,穿過擁擠的人群,準確地落在他身上。
那雙鑽石藍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委屈,又帶著一絲挑釁,像是在說:
你看,她站在台上,我站在這裡。你選誰?
藤堂湛黥移開了目光。
表演結束後,童可可連和服都沒來得及換,就跑到了觀眾席。
她的臉上還帶著舞台妝,眼尾描著細細的紅線,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。
她跑到藤堂湛黥面前,微微喘著氣,笑著問:
「怎麼樣?我跳得好嗎?」
「很好。」他說,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,「比排練的時候還好。」
童可可的笑容更燦爛了。
她轉頭四處張望了一下。
「咦,枷枷呢?她說今天要來的,我讓她在體育館門口等我——」
她踮起腳尖,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,沒有找到那個灰藍色的身影。
「奇怪……明明說好了要帶她好好逛逛學校的……」
她有些失落,但很快又打起精神。
「可能她去別的地方逛了吧。湛黥,你幫我去找找她好不好?我先去換衣服,換好了在正門等你們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藤堂湛黥轉身,穿過擁擠的人潮,走上了通往天台的那道樓梯。
天台的門虛掩著。
他推開鐵門,一陣秋風迎面撲來,帶著烤紅薯和炒麵的香氣,混著遠處舞台的音樂聲。
天台上空無一人——
除了坐在邊緣護欄上的那個身影。
童枷枷坐在天台邊緣的護欄上,兩條腿懸在外面,輕輕地晃著。
風很大,吹得她的灰藍色長髮在空中亂飛,裙擺也被風掀起一角。
她聽見腳步聲,沒有回頭,只是繼續看著遠方。
夕陽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。
「姐姐跳得真好。」她說,聲音被風撕成碎片,「湛黥哥哥很喜歡姐姐吧?」
藤堂湛黥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回答。
她轉過頭來。
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看見她的眼睛——
那雙鑽石藍的眼睛裡,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。
不是狡黠,不是挑釁,是一種更直接的、不加掩飾的情緒。
「可是我喜歡湛黥哥哥啊。」
她從護欄上跳了下來。
落地時她的膝蓋微微彎曲,然後直起身,朝他走過來。
她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,直接撲進了他懷裡。
她的胳膊環住他勁瘦的蜂腰,臉埋在他的胸口,灰藍色的發頂蹭著他的下巴。
她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鼻音:
「……我喜歡湛黥哥哥啊。」
藤堂湛黥渾身僵住了。
他的雙手懸在她身體兩側,抬不起來,放不下去。
風從他們之間穿過,吹動她的發梢和他的衣角。
天台下是喧鬧的人群,廣播裡傳來文化祭的通知聲,燒烤攤的煙霧升上來,混著暮色和桂花香。
天台上只有風聲,和她的呼吸聲,和他快要炸開的心跳聲。
他閉上眼睛。
然後他的手抬起來,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背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那樣抱著她,站在暮色漸濃的天台上,抱著那個不該抱的人。
他完了。
他清楚地知道。
-
文化祭之後,藤堂湛黥陷入了一種近乎自虐的補償模式。
他開始對童可可加倍地好。
他記住了她所有愛吃的東西——
便利店新出的抹茶布丁、校門口麵包房每周五限定的咖喱包、商店街那家和果子店的草莓大福。
他會在訓練結束後繞路去買,第二天早上放在她的儲物櫃裡。
下雨天他會提前半小時等在舞蹈部門口,手裡拿著兩把傘。
訓練再累,只要她說想逛街,他就會陪著,從傍晚逛到商店街的燈一盞一盞熄滅。
童可可以為他是最近訓練壓力大、想通了要對她更好一些。
她很開心,挽著他的手臂,笑著跟他說今天發生的瑣事。
她不知道他心裡的愧疚和罪惡感正在把他撕成兩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