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堂湛黥醒來時,懷裡蜷著一團灰藍色的毛球。
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枕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。
那隻灰藍色的小貓窩在他臂彎里,睡得正沉。
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灰藍色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,偶爾輕輕卷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她,沒有動。
她睡得很香,粉色的鼻尖微微翕動,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他忍不住伸出手,輕輕地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前爪。
肉墊是淺粉色的,按下去軟軟的,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。
他用拇指輕輕揉了揉那塊肉墊,她條件反射地把爪子縮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只是發出一聲含糊的、軟糯的「咪嗚」。
那聲貓叫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他又捏了一下,這次換了一隻爪子,同樣軟得不可思議。
他低頭,用嘴唇碰了碰她毛茸茸的耳朵尖。
「……枷枷。」
沒有回應。
她翻了個身,把肚皮露出來,四條腿蜷在胸前,睡得更沉了。
他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姿,想起昨晚她在他身下哭著求饒的樣子。
又想起她清晨變回貓形、蜷進他懷裡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沒有叫醒她。
-
接下來的幾天,童枷枷一直沒有變回人形。
她以貓的形態在藤堂家自由出入,白天蜷在暖爐桌里睡覺,晚上溜到他床上占據枕頭。
藤堂岩和由美子對此毫不意外——
他們早就習慣了這隻灰藍色的小貓在自家出沒。
只有藤堂湛黥知道,她是故意的。
她故意保持貓形,是為了躲他。
他蹲在暖爐桌邊,看著蜷成一團、只露出一條尾巴尖的小貓,伸手戳了戳她的屁股。
「枷枷,變回來。」
尾巴尖不耐煩地甩了一下,沒有理他。
「……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當貓?」
尾巴尖又甩了一下,依然沒有理他。
藤堂湛黥看著她那副「我就不變你能拿我怎樣」的姿態,又好氣又好笑。
他伸手把她從暖爐桌里撈出來,舉到自己面前,與她平視。
「童枷枷。」
她懸在半空中,四肢無力地垂著,鑽石藍的眼睛看著他,眨了眨,然後打了個哈欠。
藤堂湛黥看著她那副無辜的樣子,嘆了口氣,把她放回暖爐桌上。
她落地的瞬間,輕盈地蹲好,開始舔自己被揉亂的胸毛,一副「你拿我沒辦法」的姿態。
他確實拿她沒辦法。
-
大晦日,十二月三十一日。
世田谷區的街道上瀰漫著蕎麥麵湯和炸天婦羅的香氣。
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了注連繩,門框上裝飾著松竹梅。
藤堂家的客廳里,暖爐桌被收了起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矮腳餐桌,上面擺滿了碗筷和調料。
由美子在廚房裡忙碌,鍋里翻滾著醬油和鰹魚高湯混合的香氣。
藤堂岩盤腿坐在電視機前,正在調NHK的紅白歌合戰頻道。
藤堂湛黥坐在餐桌邊,面前放著一碗剛盛好的年越しそば。
湯色清亮,面上臥著一隻炸蝦天婦羅。
一隻灰藍色的小貓蹲在他旁邊的坐墊上,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碗裡那隻炸蝦。
藤堂湛黥夾起那隻炸蝦,正要往嘴裡送,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低頭,對上一雙鑽石藍的眼睛。
她蹲在坐墊上,爪子按著他的手腕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隻炸蝦,尾巴尖輕輕晃動著。
「……你想吃?」
她點了點頭。
藤堂湛黥看了看那隻炸蝦,又看了看她,嘆了口氣,把炸蝦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。
她低頭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然後被燙得縮了一下脖子,又不捨得吐出來。
嘶嘶哈哈地嚼了幾下咽了下去。
然後抬起頭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藤堂岩在旁邊看得哈哈大笑:
「哎喲喂,這小貓崽子比我能吃!老婆!再炸幾隻蝦!」
由美子從廚房裡探出頭,笑著應了一聲,又轉身忙去了。
不一會兒,一盤新炸好的天婦羅蝦端了上來,由美子直接把盤子放在了童枷枷面前。
「來,枷枷,多吃點。」
童枷枷低頭看了看那盤蝦,又抬頭看了看由美子。
然後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
藤堂岩笑得直拍大腿。
藤堂湛黥看著她埋頭吃蝦的樣子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,把自己碗裡那隻還沒來得及吃的炸蝦也夾到了她碟子裡。
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,繼續吃。
紅白歌合戰在電視裡熱鬧地進行著,白組的歌手唱完一首,紅組的歌手接著登場。
藤堂岩一邊看一邊點評「今年白組穩了」。
「不一定,紅組那個新人不錯」。
由美子偶爾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附和兩句。
藤堂湛黥坐在餐桌邊,一邊吃著蕎麥麵,一邊看著電視,一邊用餘光留意著身邊那隻吃得肚子滾圓的小貓。
她吃完那盤蝦,舔了舔爪子,然後跳上他的膝蓋,蜷成一團,打了個飽嗝。
他低頭看著她,伸手摸了摸她圓滾滾的肚子。
「吃飽了?」
她眯起眼睛,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聲。
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,靠在椅背上,繼續看電視。
電視裡,紅白歌合戰進入了尾聲。
全體歌手登台,開始合唱那首每年跨年必唱的《螢光燈》。
歌聲在房間裡迴蕩,窗外的街道上傳來零星的歡呼聲和鞭炮聲。
藤堂岩從壁櫥里拿出一瓶清酒,給自己和由美子各倒了一杯,又看了看兒子。
「你喝不喝?」
「……我喝不了。」
「哦對,忘了。」
藤堂岩毫不在意地自己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
新年快到了。
藤堂湛黥低頭看著懷裡那隻已經睡著的小貓,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耳朵。
她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,把臉往他掌心裡拱了拱,又睡沉了。
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在她還在這裡的每一天,他都不想浪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