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第二天,一月一日。
初詣。
藤堂湛黥換好外套,蹲在玄關係鞋帶時,一隻灰藍色的小貓從樓梯上走下來,蹲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
他系好鞋帶,看著她。
「去不去?」
她歪了歪頭,然後在他面前變成了人形。
灰藍色的長髮散落下來,她穿著他那件過大的灰色衛衣,光著腳站在玄關的地板上,揉了揉眼睛。
「……去。」
他看著她,嘴角彎了一下,站起來,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他的備用襪子。
「穿我的鞋去吧,外面冷。」
白菊神社坐落在世田谷區邊緣的一座小山丘上。
參道兩旁種滿了古老的杉樹,樹梢上掛滿了寫著祈願的木札和白色紙條,在冬日的陽光下隨風飄動。
新年第二天,前來初詣的人依然不少。
參道上擠滿了穿著和服或大衣的人群,攤販的叫賣聲和神社的鈴聲混在一起,熱鬧非凡。
藤堂湛黥穿著黑色的大衣,童枷枷穿著他那件灰色的衛衣,外面套了一件由美子借給她的白色羽絨服,兩個人並肩走在參道上。
她走得很慢,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攤販——
烤年糕串、蘋果糖、巧克力香蕉。
她在一家賣狐狸面具的攤位前停住腳步,拿起一個白色的狐狸面具,戴在臉上,轉過頭看他。
「好看嗎?」
面具遮住了她的臉,只露出一雙鑽石藍的眼睛,在冬日的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。
「……好看。」
她把面具放回去,又走到下一個攤位去了。
他跟在後面,看著她在一個賣金魚的攤位前蹲下來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塑膠袋裡的水,被冰得縮回手,甩了甩。
他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那些細小的、像貓一樣的動作,心裡某個地方被填得很滿。
他們在神社的主殿前排了二十分鐘的隊,投了香資,搖了鈴,拍了手,閉眼祈願。
藤堂湛黥睜開眼時,身邊的童枷枷正雙手合十,閉著眼睛,嘴裡念念有詞。
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,只看見她睜開眼睛時,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許了什麼願?」他問。
「不告訴你。」她說。
他們走到抽籤處。
藤堂湛黥投了硬幣,搖出一個簽筒。
抽出一支簽——
凶。
他看了一眼,表情沒什麼變化,轉身要把簽紙繫到旁邊的繩子上。
一隻手伸過來,從他手裡抽走了那張簽紙。
童枷枷低頭看著那張寫著「凶」的簽紙,然後把它折好,塞進了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裡。
「你幹什麼?」他問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,笑了。
「湛黥哥哥的厄運,我幫你擔著。」
風穿過神社的庭院,吹動滿樹的祈福紙條和木札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她站在那棵巨大的神木下,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她灰藍色的發頂和肩頭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仰著臉看他,那雙鑽石藍的眼睛裡映著滿樹的祈福條,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他伸手,捧住她的臉,俯身吻了她。
那個吻很輕,很溫柔,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品。
周圍的喧囂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遠去了——
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,和祈福條在風中翻飛的聲響,和他心跳的聲音。
她沒有閉眼。
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睫毛,看著他閉著眼睛專注的樣子,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地疼了一下。
他鬆開她時,她的眼眶有些紅。
「……怎麼了?」他問。
她搖了搖頭,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「沒什麼。風太大了。」
他沒有追問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帶著她走出了神社。
他們沒有注意到,在參道盡頭的一棵杉樹後面,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童可可看著那兩個牽手遠去的身影。
看著他們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,手裡攥著那枚準備送給枷枷的新年禮物——
一顆打磨成櫻花形狀的妖力水晶,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顆水晶,又抬頭看了看他們消失的方向。
她沒有追上去。
她把那顆水晶放回口袋裡,轉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-
新年第三天,一月二日。
箱根驛傳的直播在電視裡播放著,藤堂岩盤腿坐在電視機前,一邊看一邊給選手加油。
藤堂湛黥坐在沙發上,也在看,但他的心思顯然不在比賽上。
他在等童枷枷。
她今天早上說「出去一下」,然後就消失了。
已經過了兩個小時。
他給她發了消息,沒有回覆。
他給她打了電話,沒有接。
他坐在沙發上,表面上在看電視,手指卻在不停地轉著手機。
就在這時,他聽見玄關傳來動靜。
他站起來,走過去——
門被推開了,童枷枷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,臉頰被凍得通紅,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。
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。
「你去哪了?」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。
她沒說話,把紙袋遞到他面前。
他接過來,打開——
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圍巾,手織的,針腳不算整齊,有幾處還漏了針。
他低頭看著那條圍巾,沉默了很久。
「……你織的?」
她點了點頭,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領口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「……新年禮物。織得不太好。」
他握著那條圍巾,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些不太整齊的針腳。
他想起她這幾天總是以貓形蜷在暖爐桌里,爪子偶爾搭在什麼東西上扒拉兩下。
他以為她只是在磨爪子。
「……你織了多久?」
「……三天。」
他伸手,把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
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,悶悶地說:
「……還沒織完,收尾的地方有點丑,你別嫌棄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著她,把臉埋進她灰藍色的發間,很久沒有鬆開。
那天下午,童枷枷又變回了貓形。
她蜷在暖爐桌里,枕著那條剛織好的圍巾,睡得很沉。
藤堂湛黥坐在旁邊,伸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她背上的毛。
電視裡箱根驛傳的選手正在跑過最後一段山路,解說員的聲音激昂而亢奮。
他低頭看著那隻睡得毫無防備的小貓,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——
「我不會一直在這裡的。」
他垂下眼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。
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走。
但他知道,在她走之前,他會用盡全力記住她的一切。
記住她蜷在他懷裡睡覺時的重量。
記住她吃炸蝦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。
記住她在神社的樹下踮起腳尖把簽紙從他手裡抽走時指尖的溫度。
記住她叫「湛黥哥哥」時,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落在她灰藍色的毛髮上,泛著一層溫暖的光澤。
她翻了個身,把肚皮露出來,四條腿蜷在胸前,睡得更沉了。
他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姿,嘴角彎了一下,又很快落了下去。
他伸手,輕輕地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紅繩鈴鐺。
叮鈴一聲輕響,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。
她沒有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