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堂湛黥看著那團頑固的被窩,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聲說:
「枷枷,你跑出去之後,我找了你很久。」
被窩裡依然沒有回應。
「我找了你一天一夜。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——便利店、公園、神社、車站……都沒找到你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底下藏著一種壓抑的顫抖。
「過馬路的時候我沒看車。一輛卡車衝過來,我躲不開了。」
被窩裡那團隆起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是你救了我。」他說,「你把我推開了。卡車擦著我的後背過去的,再偏一點,我就沒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抱著我的時候,一直在發抖。」
被窩裡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被子的邊緣被掀開了一道縫,一隻鑽石藍的眼睛從縫隙里露出來,看著他。
他的外套肘部有一道撕裂的口子,手背上有一片擦傷的紅痕,在燈光下清晰可見。
那隻眼睛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被窩掀開了,灰藍色的小貓跳出來,在他面前變回了人形。
她跪坐在床上,灰藍色的長髮有些凌亂,眼眶紅紅的,看著他手背上那片擦傷,伸出手,指尖輕輕地碰了碰。
「……疼嗎?」
「不疼。」他說。
她的眼眶更紅了。
「……你是笨蛋嗎。」
「嗯。」他說,「我是。」
她低下頭,眼淚掉了下來,滴在他手背上那片擦傷上,涼涼的。
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
「對不起,我不該強迫你。也不該讓你跑出去。」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沒有說話。
但他感覺到她的手指攥緊了他背後的衣料,攥得很緊很緊。
那天晚上,藤堂湛黥哄了她很久。
好吃的沒用——
鮭魚她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漂亮的小裙子沒用——
她看了一眼標籤,說了句「太貴了」,就再也不肯多看。
他用盡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辦法,她依然悶悶不樂地蜷在床邊,抱著膝蓋,像一隻受了委屈又不知道該怎麼發泄的貓。
最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了那根羽毛逗貓棒——
頂端綁著一束灰藍色的羽毛,下面綴著一顆小鈴鐺。
他拿著那根逗貓棒,在她面前輕輕晃了一下。
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,羽毛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。
他又晃了一下。
羽毛在床邊跳躍,鈴鐺叮鈴作響。
她的瞳孔微微放大,尾巴——
雖然現在是人的形態,沒有尾巴——
但她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即將撲出去的姿態。
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,強行把目光移開,板著臉說:
「……我不是貓了。」
他又晃了一下逗貓棒。
羽毛擦過她的鼻尖。
她條件反射地撲了出去。
他早有準備——
在她撲過來的瞬間,他扔掉逗貓棒,伸手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。
她愣了一下,意識到自己又上當了,想要掙扎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他把她按在了床上,身體覆在她上方,低頭看著她,嘴角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。
「抓到你了。」
她掙了兩下,掙不開,偏過頭不看他,耳朵尖卻紅透了。
他低頭,吻了吻她泛紅的耳尖。
「還跑不跑了?」
她不說話。
他又吻了吻她的耳廓。
「枷枷,我跟她真的什麼都沒有。她來了一趟,我跟她說清楚了。就這樣。」
她還是不說話,但她的耳朵尖更紅了。
他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,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。
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,聲音悶悶的:
「枷枷,不要離開我好不好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,把她箍在懷裡。
「你要是離開我,我就去死。」
她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「像今天一樣,出去找你,然後被車撞死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她猛地轉過頭,伸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「……別亂說。」
他看著她,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近乎偏執的認真。
他拉下她捂住他嘴的手,握在掌心裡,十指相扣。
「永遠陪著我好不好?枷枷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「枷枷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枷枷。」
「枷枷。」
她終於忍不住了,用另一隻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「……煩不煩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、孩子氣的歡喜。
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的唇。
窗外的新月靜靜地掛在夜空中,房間裡只剩下細碎的聲響和偶爾一聲清脆的鈴鐺響。
那枚紅繩鈴鐺在黑暗中輕輕晃動,叮鈴,叮鈴——
像是承諾,又像是烙印。
深夜,由美子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走上二樓。
她走到兒子的房間門口,正要敲門,手懸在半空中,停住了。
門內傳來一些她不該聽到的聲音——
夾雜著鈴鐺的細響,和少女壓抑的、破碎的喘息。
由美子的手僵在半空中,然後她默默地端著那盤餃子,轉身走下了樓梯。
藤堂岩正坐在暖爐桌里看電視,看見老婆端著餃子原封不動地下來了,挑了挑眉。
「怎麼?不吃?」
由美子把餃子放在桌上,嘆了口氣,臉上卻帶著一絲複雜的笑意。
「……明天再給他們熱吧。」
藤堂岩看了一眼樓上,又看了一眼老婆的表情,瞬間明白了什麼。
他咳了一聲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-
第二天清晨,藤堂湛黥起床時,童枷枷還在睡。
她蜷在被窩裡,灰藍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,露出來的肩膀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紅痕。
他輕手輕腳地穿好校服,系好領帶,拿起書包。
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蜷縮的身影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他走進校門的那一刻,整個校園安靜了。
準確地說,是安靜了兩三秒,然後爆發出更大聲的議論。
藤堂湛黥的脖子上——
從耳後到鎖骨,布滿了清晰可見的吻痕和齒痕。
他沒有刻意遮擋,甚至沒有把校服領子立起來。
他就那樣大大方方地走在校園裡,迎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。
表情平靜,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饜足的弧度。
擊劍部的佐藤學弟在走廊里遇見他時,手裡的課本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……藤、藤堂學長,你的脖子——」
「嗯。」
他應了一聲,沒有解釋,繼續往前走。
佐藤學弟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嘴巴張成了O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