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,夜。
枷枷坐在燈下,把玩了半夜那塊青玉。
她把玉貼在臉上,涼絲絲的,像他的手指。
她把青玉貼身戴好,又把那串銅板從匣子裡取出來,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
一共是四十九枚。
她想了想,又覺得不好,跑到灶房,拿了一根紅繩,把銅板一枚一枚串起來,打了三個結。
她把串好的銅板放在嫁衣上面。
明天,她要把這串銅板繫到他腰間。
她吹滅燈,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窗外有風吹過棗樹的枝頭,沙沙地響。
她忽然想起柳溪村院牆下那棵棗樹——他每個月從書院回來,都會把長高了一截的她舉起來,讓她用刻刀在樹幹上劃一道印。
那些刻痕除了她誰也沒注意過,如今該長高了吧。
她帶著笑意睡去,在夢裡又看見了那棵棗樹。
——
四月十八,天亮。
嫁衣穿在身上,並蒂蓮花紋在晨光里泛著細細的光。
她坐在妝檯前,自己給自己絞了面,別上珠花,塗了薄薄一層胭脂。
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,覺得陌生又好看。
她把手放在心口,感受著那塊青玉貼身的溫度。
嘴角彎起來,像柳溪村溝渠邊開的野花,不起眼,卻熱騰騰地活。
她坐進花轎,聽見鑼鼓喧天,聽見鞭炮噼里啪啦地響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。
她等了三年,他等了她三年。
今天,她終於要走進他的院子了。
她想去看看院子裡的那棵棗樹——今年春天,它抽了新芽,細嫩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。
她一直覺得,那是他們共同養大的孩子。
花轎停下。
她聽見外面嘈雜的人聲、恭喜聲、笑聲。
她坐在轎子裡,等著他來踢轎門。
等了很久,沒有等到。
轎簾被人掀開。
她隔著蓋頭底下那條窄窄的縫隙,看見站在轎外的不是他。
是沈府的一個小廝,滿臉是汗,聲音發抖:「童姑娘,出了點急事。大人說……大人說他……」
童枷枷的手按在膝頭的銅板上,聲音平靜:「他說什麼?」
小廝咬著牙:「他說讓姑娘先落轎,喝口茶。他——他一會兒就回來。」
她坐在轎子裡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轎子外頭的小廝心裡直發毛,久到滿場的賓客都安靜下來,你看我,我看你,面面相覷。
她輕聲說:「好。我等著。」
她沒有下轎。
她坐在轎子裡,掀開蓋頭,看見天很藍,太陽很好。
院子裡那棵棗樹的枝葉探過牆頭,新芽在風裡輕輕地晃。
她低下頭,看著那串銅板,又看了看手心裡那塊刻著「鎖兒」的青玉,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很輕,像風裡的一片花瓣,落到水面上,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,然後,什麼都沒有了。
——
花轎在沈府大門前落下已有半個時辰。
滿院子賓客壓著聲音說話,管事的在門口來回走了七八趟,長衫下擺都被汗濕透了。
童枷枷坐在轎子裡,蓋頭已經揭下來,攥在手裡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慌,就那麼安靜地坐著,像一截浸在秋水裡的青竹。
轎簾又被人掀開——還是先前那個小廝,臉白得像紙:「童姑娘,大人讓小的跟您說句話,他實在走不開,請姑娘帶沈夫人先去前廳用飯,他晚些就回來。」
她問:「他去哪兒了?」
小廝咽了口唾沫:「小的不知道。」
她知道他在撒謊。
她看著他發抖的肩頭,知道問不出什麼,便點了點頭:「你回話去吧。我等著。」
她沒有走出轎子。
滿堂賓客見她沒有落轎,也不敢散。
沈母拄著拐杖走到轎邊,隔著轎簾低聲說:「鎖兒,昉鉞那孩子肯定是有急事,你先出來吃點東西,別餓著。」
轎簾裡頭安靜了一會兒,才傳來一個輕輕的「嗯」。
沈母嘆口氣,轉身回了後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