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童記糧行的後院。
童綰綰站在院牆下,手裡提著一把刀。
她身後是十來個夥計,手裡都攥著從糧袋裡抽出來的木棍。
院牆外是急促的敲門聲和火把的光。
對方有三百多人,她沒有兵,她沒有關係,她只有這道院牆和一院子糧。
她動過請沈昉鉞來的念頭,但她壓下去了。
今天是鎖兒大喜的日子,她不能讓任何人攪了那把轎子。
她把刀握得更緊了一些,對夥計說:「守到天亮。天亮之前,朝廷的兵一定會來。」
她話音剛落,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然後是馬蹄聲——很多馬蹄聲,像雷一樣從街口碾過來。
緊接著是一道青色的背影,從火把的光里走出來,穿著大紅喜服,腰佩長刀。
他身後是數千甲兵,刀戟如林。
許敬派來的人在那道身影面前,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退開,讓出一條道。
童綰綰看著那個大紅的身影一步步走到院門前。
他抬手,敲了敲門。
她放下刀,走過去,拉開門閂。
門扉打開,她看見他站在門外,喜服的衣角邊濺了泥。
他的目光掃過她,確認她沒受傷,垂下肩,輕聲說:「綰綰姐,我來晚了。」
她看著他那身喜服,忽然間全明白了。
他的婚期,是今天。
他是拋下了他的新娘,來這裡救她的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說出的話啞得厲害:「鎖兒……」
他打斷她:「來得及。」
她看著他的眼睛,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一個字。
接下來三天,沈昉鉞沒有合過眼。
他先以詹事府印信調動京畿大營,把許敬的親信一網打盡。
又從童綰綰的店鋪中搜出了那本帳冊,連夜直呈御前。
景和六年的那次肅清,連著拔出了戶部、吏部、兵部十幾名官員。
朝堂上人心惶惶,而沈昉鉞一身官服站在文官之首,面色從容,像一座立在海浪里的礁石。
童綰綰保住了命,也保住了她蓄積多年的商業版圖。
這場政變之後,她名下的糧行、布莊、銀號毫髮無損,她本人也在皇帝的召見中展現了驚人的籌算之才。
第三天黃昏,沈昉鉞終於從宮中出來,扯掉了半片衣領上的污漬,翻身上馬,直奔沈府。
花轎已經不見了。
院子裡的紅綢還在,但賓客已經散盡。
他衝進後院,衝進婚房——門開著。
床上的嫁衣疊得整整齊齊,旁邊放著一塊青玉和一串銅板。
銅板用紅繩串著,打了三個結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。
紙上有兩個字:「不必。」
他站在那裡,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串銅板拿起來。
銅板在掌心裡叮噹響。
他忽然發現,繩結上還綁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。
他打開紙條。
上面是一行字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用鉛筆寫的:
「沈昉鉞,我要走啦。不怪你,真的。這個世界很好,你也會很好。別找我。」
他握著紙條,指節一寸一寸收緊。
他不信。
他把紙條疊好,放在心口。
他不會相信的。
他找了七天七夜。
他翻遍了京城所有的客棧、酒樓、車馬行,他托人查了所有的城門出入記錄,他騎快馬跑回了柳溪村。
柳溪村的土坯房空了,院子裡的野草長到齊腰高。
只有那棵棗樹還活著,樹幹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刻痕。
他蹲在樹下,手指拂過那些刻痕,一道一道數過去。
第一道,三歲。
第二道,四歲。
他每年回村,都會在樹下抱著她畫一道。
第十四道,是他最後一次畫的,那年她十六歲。
可她不在了。
哪裡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