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明哲推了推眼鏡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。
「呼吸聲?」傅明哲敲擊著桌面,「這種玄學的東西,你讓我怎麼寫進戰術分析報告?」
王經理也回過神來,立刻接話。
「就是!這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!江隊,這小子不僅不會看視野,基礎對線一塌糊塗,完全就是個野路子。剛才要是沒有你在旁邊指揮和配合,他早就死一百次了!」
段祁在旁邊找回了點底氣。
「對啊,職業聯賽又不是瞎子過河。他一睜眼就廢了,這種人怎麼可能打首發?上去送人頭嗎?」
「閉嘴。」江執目光掃向段祁。
段祁瞬間噤聲,嚇得往王經理身後縮了縮。
傅明哲態度依然堅決。
「江執,我是戰隊的教練。我承認他有常人沒有的聽覺天賦。但他極度偏科,一睜眼就感官過載。這樣的狀態,根本承受不了職業賽場上高強度的視覺衝擊。資方那邊,江總也絕對不會批這個首發名額。」
「我說他能首發,他就能。」江執語氣極冷。
「太荒謬了!」王經理急得直跳,「你這是拿整個TG的春季賽開玩笑!就算你是隊長,也不能這麼一意孤行!」
江執根本沒打算繼續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辯。他一把拉起還坐在椅子上發愣的岑寂。
「人我帶走了。」江執丟下這句話,「誰再多說一句廢話,明天就自己去財務結帳走人。」
江執拽著岑寂的手腕,大步走出訓練室。
夜風微涼。TG大樓頂層的天台空曠寂靜。
城市璀璨的霓虹燈光在遠處閃爍,這裡的燈光並不刺眼,讓岑寂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江執鬆開手,靠在護欄上,摸出煙盒。
咔噠。打火機火苗竄起。
江執點燃香菸,吸了一口,青白色的煙霧被夜風迅速吹散。
岑寂低著頭,雙手死死摳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,根本不敢看江執。
「想說什麼?」江執夾著煙。
「隊長……」岑寂聲音很悶,「對不起。」
「對不起什麼?」
「我又給你添麻煩了。」岑寂聲音越來越小,「經理和教練說得對,我連基礎考核都不及格,一睜開眼就頭暈,根本打不了職業比賽。我不配住A棟,也不配占用你的時間。」
江執眉頭微皺。
「老子花那麼多時間帶你打贏了,你現在跟我說你不配?」江執盯著他。
「我……我只會拖後腿。」岑寂頭垂得更低了,「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。在網吧的時候,別人也說我是個怪胎。你還是讓我走吧。我爸給我的錢,還可以買張硬座車票回家。」
江執狠狠吸了一口煙,直接將半截煙按滅在護欄上。
「抬起頭。」江執命令。
岑寂瑟縮了一下,不敢動。
「我讓你抬頭。」江執加重了語氣。
岑寂慢吞吞地仰起臉。
「聽好。」江執直視他那雙黑褐色的眸子,「在這個俱樂部,我說了算。我說你是首發,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。至於那些基礎,不會就去學。一睜眼就頭暈,那就閉著眼打。我江執還不至於護不住一個你。」
岑寂嘴唇動了動。
「可是……」岑寂看著江執,「如果連你也護不住呢?」
江執仿佛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。
「在電競圈,還有我護不住的人?」
「不是的……」岑寂突然往前走了一小步,目光緊緊鎖在江執那隻夾過煙的右手上,「隊長,你的手……出問題了對嗎?」
天台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。
江執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。
「你說什麼?」江執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岑寂被江執身上突然散發出的壓迫感嚇退了半步,但他還是咬著牙,磕磕巴巴地把話說了出來。
「剛才那場內戰。」岑寂雙手用力攪在一起,「你帶我打F6野怪的時候,你的懲戒技能……慢了零點一秒。」
江執沒有說話。
岑寂繼續說:「不僅是懲戒。在擊殺段祁的瞬間,你的大招位移偏離了三個像素點。你以前的路人王錄像我都看過,你的操作從來都是毫無破綻的。」
「你看錯了。」江執聲音極沉。
「我沒有看錯。」岑寂深吸一口氣,「我的眼睛,看動態的東西非常準。剛剛在訓練室你握著我的手教我的時候,我就感覺到了。你的右手手腕……在極小幅度地發抖。那種抖動不是緊張,是肌肉在抽痛。」
江執的手指微微僵住。
「不僅如此。」岑寂不敢看江執的臉,只能盯著那隻手,「你剛才點菸的時候,打火機滑了一下。這隻手,全聯盟最貴的手……它其實已經受了很嚴重的傷,對不對?」
寂靜。死一般的寂靜。
整個TG俱樂部,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。
就連朝夕相處的隊友、極其敏銳的教練傅明哲,還有那個精明到極點的姐姐江岑,全都不知道。
江執將這個秘密掩蓋得完美無缺。他用極強的肌肉控制力和近乎自虐的訓練量,強行填補了手傷帶來的操作下滑。
但就在今天,就在這個只認識了不到一天的網吧土包子面前。
被一眼看穿。
沒有經過任何醫療儀器檢測,僅僅憑藉肉眼,和那短暫的肢體接觸。
江執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撿到了一個極其好用的雷達,一個能幫他擴大賽場統治力的工具。
但現在,某種瘋狂的、熾熱的、幾乎要將理智燃燒殆盡的情緒,從江執的心底徹底破土而出。
這是宿命。
一個因為感官過載而無法睜眼的盲人中單。
一個因為手傷隱患而即將墜落的神級打野。
他做他的眼。他做他的刃。
靈魂契合,雙向縫合。
江執不僅沒有發火,胸腔里反而傳出一陣極低的笑聲。
那笑聲越來越大,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瘋狂。
岑寂嚇壞了。
「隊、隊長……」岑寂慌亂地往後退,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偷看的,我絕不會跟任何人說,你別趕我走……」
岑寂退得太急,後背一下子撞上了天台冰涼的金屬護欄。
退無可退。
江執大步跨上前,高大的身軀直接將岑寂完全罩在自己的陰影里。
江執抬起那隻被岑寂指出有傷的右手,一把掐住岑寂尖瘦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頭。
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。
男人的呼吸帶著濃烈的菸草味,強勢地灌入岑寂的鼻腔。
「跑什麼?」江執居高臨下地盯著他。
岑寂被迫仰著頭,被迫直視江執那雙翻湧著駭人風暴的黑眸。
「隊長……疼……」岑寂小聲嗚咽。
江執的拇指摩挲著岑寂蒼白的皮膚,力道大得驚人。
岑寂渾身一顫。
「既然你這雙眼睛這麼厲害。」江執微微低下頭,溫熱的唇幾乎要貼上岑寂的耳廓。
他的聲音低啞、霸道,帶著不容抗拒的絕對命令。
「那這件事,你還看出了多少?以後,你的眼睛只許盯著我一個人,懂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