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燈光昏暗,江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透著一股死寂。
他就靠在B棟最角落的牆壁上。
右手捏著厚重的冰袋。
岑寂停下腳步。
兩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。
「你都聽見了。」岑寂率先開口。
「聽見了。」江執聲音冷得掉渣。
「他反應很快。」岑寂說。
「他是個連滑鼠都拿不穩的替補。」江執盯著他。
「我能讓他拿穩。」
「拿穩了去送死嗎?」
「去贏。」
江執冷笑了一聲。
他沒再說話,轉身朝著A棟的方向走去。
岑寂跟在後面。
一前一後,沒人出聲。
推開A棟一隊宿舍的門。
屋裡沒開燈。
門「砰」地一聲關上,反鎖。
江執直接走到床邊坐下。
右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,纏著厚厚的加壓繃帶。
岑寂走過去,按開桌上的檯燈。
「關掉。」江執開口。
岑寂沒關。
他拿過桌上的恆溫壺,倒了一杯溫水。
走到床邊,把水杯遞過去。
「喝水。」岑寂說。
「不喝。」
「你的手需要冰敷。」岑寂看著那個被扔在桌上的冰袋。
「不用你管。」
「隊醫說不能受力。」
「我說了不用你管!」江執猛地抬起頭。
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「你真要讓陸聽風上場?」江執死死盯著他。
「是。」岑寂點頭。
「你瘋了。」
「我沒瘋。」岑寂語氣平靜,「這是唯一的辦法。」
「唯一的辦法是我打封閉上場!」江執低吼。
「你打封閉,你的手就徹底廢了。」
「那也比你死在台上強!」
「我不會死。」岑寂看著他。
「你拿什麼保證?」江執猛地站起來。
他逼近岑寂。
「你知不知道奪舍式指揮是什麼概念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!」江執左手一把揪住岑寂的衣領。
岑寂沒躲。
「你要一心二用。」江執咬著牙。
「你要在自己對線的時候,把他的視野裝進你的腦子裡。」
「你要精確到0.1秒去指揮他按技能。」
江執的手指深深陷進岑寂的衣服里。
「那是KL戰隊!」
「全聯盟最噁心的消耗流隊伍!」
「他們會把比賽拖到四十分鐘以後!」
江執的呼吸極其粗重。
「四十分鐘的高強度超維共感。」
「你的大腦會宕機。」
「你的胃會痙攣。」
「你會脫水,會暈厥!」
江執眼眶通紅,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我扛得住。」岑寂沒退縮。
「你扛不住!」江執猛地把他推開。
岑寂後退了兩步。
後腰重重撞在桌角上。
水杯晃動,灑出幾滴水。
岑寂沒喊疼。
他站直身體,依然平靜地看著江執。
「你當初撿我回來的時候。」岑寂開口。
江執渾身一僵。
「我不也是一個從沒打過正賽的網管嗎?」岑寂問。
「你不一樣。」江執呼吸急促。
「有什麼不一樣?」
「你是天才。」
「陸聽風也是。」岑寂說。
「他是個廢物!」江執砸了下桌子。
「他不是。」岑寂走上前。
「我算過他的數據。」
「他聽到指令後的反應時間,是0.3秒。」
「比一隊的所有人都要快。」
江執愣住。
「只要我不讓他思考。」岑寂一字一頓。
「他就是全聯盟最快的刀。」
「就像你當初把我當成你的眼睛一樣。」
「我現在,去當他的腦子。」
江執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少年。
那種徹底失控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發瘋。
他習慣了掌控一切。
習慣了把岑寂牢牢護在自己的羽翼下。
但現在,他的手廢了。
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岑寂去拼命。
「岑寂。」江執聲音沙啞,「我不能看著你毀了自己。」
「我不會毀了自己。」
岑寂主動走過去。
他在江執面前蹲了下來。
江執坐在床邊,低著頭。
他輕輕捧起江執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。
加壓繃帶纏得很緊,透著一股藥味。
「疼嗎?」岑寂輕聲問。
「不疼。」江執別開眼。
岑寂低下頭。
他對著那隻殘破的手,輕輕吹了吹氣。
呼——
氣息溫熱。
江執渾身猛地一震。
「你幹什麼。」江執想把手抽回來。
岑寂沒鬆手。
「小時候在縣城。」岑寂說。
「我磕破了膝蓋。」
「奶奶就是這樣幫我吹傷口的。」
岑寂又低頭吹了一下。
動作笨拙,卻透著極致的溫柔。
「奶奶說,吹吹就不疼了。」
江執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。
他眼底的血絲更紅了。
「岑寂,你別這樣。」江執聲音在發抖。
「隊長。」岑寂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答應過我。」
「以後命都給我。」
江執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你說話算數嗎?」岑寂問。
「算數。」江執咬牙。
「那你就把命借我兩天。」岑寂說。
江執愣住了。
「借我兩天。」岑寂緊緊握著他的手。
「兩天之後。」
「我把你的命,和KL的命,一起還給你。」
這句話砸在安靜的宿舍里。
震耳欲聾。
江執死死盯著岑寂。
他看到了少年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那是為了他,長出來的獠牙。
江執閉上眼。
他低下頭,額頭重重抵在岑寂的發頂上。
長久的沉默。
宿舍里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。
最終。
江執伸出左手。
他輕輕揉了揉岑寂的後腦勺。
「要是你敢倒在賽場上。」江執聲音低啞到了極點。
岑寂沒出聲。
「我就算爬。」江執一字一頓。
「也要爬上去把你拖下來。」
岑寂笑了。
「好。」岑寂說。
他鬆開江執的手,雙手撐著膝蓋,準備站起身。
就在他大腿發力的瞬間。
胃部突然像被絞肉機絞住,尖銳的刺痛瞬間蔓延全身。
岑寂臉色煞白。
他猛地咬緊牙關,硬生生把那聲痛呼咽了回去。
他沒有站起來。
而是順勢往前一倒。
把臉死死埋在了江執的膝蓋上。
「怎麼了?」江執察覺到不對。
「沒怎麼。」岑寂聲音悶悶的。
「為什麼不起來?」
「累了。」岑寂閉著眼睛。
「想靠一會。」
江執沒動。
他的左手依然搭在岑寂的後頸上。
岑寂的身體在極其輕微地發抖。
冷汗順著額頭滲出來,蹭在江執的褲腿上。
黑暗中。
江執的左手搭在岑寂的後頸上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「胃又疼了?」江執問。
「沒有。」岑寂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擺。
「那為什麼發抖?」江執聲音極低。
「冷。」岑寂撒謊。
江執沉默了兩秒。
「岑寂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最好祈禱你能撐到第五局。」江執冷冷地說。
「為什麼?」岑寂強忍著痛問。
「因為如果撐不到……」江執的手指撫過他的後頸。
「我會親手打斷你的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