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套房的門沒關緊。
岑寂站在長條會議桌的最末端，手裡沒拿筆。他聽不見外面走廊的工作人員在說什麼，只能根據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，確認距離技術分析會開場已經過去十分鐘。
屏幕上亮著藍白相間的冷光。
TITAN戰隊的隊徽是一面立體的歐洲巨盾，占據了半張牆的投影面積。
房間裡沒人說話。
陸聽風手裡那瓶礦泉水已經捏得變形。塑料瓶身上全是凹痕，他連蓋子都沒擰開。
邵南坐在沙發前沿，把手裡的戰術本來回翻了三遍。每一頁都是滿滿密密麻麻的歐洲賽區英文簡寫。
傅明哲按了播放鍵。
畫面開始跳動。這既不是小組賽那種誇張的越塔強殺，也不是四強賽時KOG那種極其死板的防守反擊。
畫面里的藍色方五人，站位極其精準。
「看這裡。」傅明哲手裡的雷射筆紅點落在中路一塔草叢。
錄像是TITAN半決賽打北美一號種子的第一局，遊戲時間正好十二分鐘。
「誰看出問題了？」傅明哲轉頭看著眾人。
「他們打野沒刷小龍。」陸聽風說。
「不是。」傅明哲敲了敲戰術板邊緣，「看中單NOAH的站位。」
畫面里的藍色方法師恰好站在陰影邊緣。往左半步吃不到兵線經驗，往右半步就會暴露在防禦塔視野之內。
「他連一個假眼都沒交。」邵南指著小地圖，「但他把對面打野的路線全卡死了。」
「因為這裡有一個三秒的時間差。」岑寂突然開口。
他沒聽見別人口中說的任何術語，全憑眼睛看著屏幕。
「說下去。」傅明哲對準岑寂口型。
「他們上單在兩秒前做了野區動作，強行壓低對面兵線血量。」岑寂說話聲音低，「NOAH站在那個盲區，不是在蹲人，他在測算藍方打野補刀的時間收益。」
江執靠在會議桌窗側的立柱旁。
他右手沒有摘護腕，手肘曲著，黑色T恤襯出緊繃的肩線。
「測算出來怎麼樣？」江執問。
「如果對面打野露頭，就說明藍區放了。」岑寂語速很平，「如果沒露頭，他們下一波的兵線，會準時在十五秒後直接進塔。」
「他們沒有走廢棋。」傅明哲按下暫停鍵。
畫面卡死在歐洲法師補掉最後個跑車的那一瞬。
「NOAH全場二十八分鐘比賽，走位偏離中線標準範圍的次數，只有一次。」傅明哲調出數據面板。
那不是一條普通的KDA折線。
那是歐洲戰隊過去三屆世界冠軍的底層運營曲線。每次都在第十分鐘之後呈直線向上，完全沒有任何起伏。
「不亂來啊。」衛弘從進門就抓著手串，一顆接一顆地往下剝，「跟昨天那個韓國隊一樣是個鐵皮烏龜？」
「不一樣。」江執說了三個字。
他把桌面最厚的那疊歐洲賽區對陣記錄拉到手邊，直接翻到底部。
「KOG是用避戰拖後期。」江執開口，「TITAN是在跟對手玩陣地推進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邵南沒聽懂。
「他們不避戰。」江執直接點穿，「只要你露破綻，他們打野ZERO連一秒都不會猶豫。」
大屏幕被切成了分屏。
右側亮起了打野ZERO的數據流。
最高手速均值：285APM。
技能有效射程命中率：百分之九十四。
「全聯盟最接近機器的不是韓國人。」傅明哲把報告摔進長桌中心，「是這個傢伙。」
整個戰術室死一般安靜。
岑寂低著頭。
聽神經處於封閉狀態下，他的大腦反而不用去過濾周圍細亂雜音。
他看得很明白。
對面的中單NOAH身上沒有傲慢，沒有在公屏刷任何符號的惡習，也沒有那種急於想要通過單殺證明自己統治地位的心態。
甚至連情緒上的恐懼都找不到半點蹤影。
像一條完全平滑且極具韌性的鋼索。
「抓不了他的習慣？」陸聽風轉過頭，看著岑寂。
岑寂讀清楚了陸聽風嘴巴的開合方向。
「不是抓不到。」岑寂說，「是他的每一次常規選擇，都是由他們教練組算好的最優解。」
「最優解也有硬碰撞。」江執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站在長桌側邊，右手握成拳放在紅皮文件夾頂上。
「隊長你想硬打前期？」傅明哲沒忍住，立刻往前傾身。
「不能硬打。」岑寂率先打斷。
他看著屏幕上ZERO打野英雄的走位截幀。
「怎麼不能？」江執對準他。
「ZERO打法跟你重合了百分之六十。」岑寂沒有看江執的臉，目光死鎖在屏幕紅色區域，「但他手裡沒有勞損線，他可以硬撐連續三局的高壓切入。」
陸聽風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他知道隊長右手到紅線了。」邵南突然打出一行字，亮在手機手機顯示屏上，推給所有人看。
衛弘立刻一拍大腿。
「難怪今天推特上發你手速截圖！」衛弘壓著火，「歐洲那幫老王八都在盯著你的傷！」
「怕他盯著？」江執反問。
這句話聲音落得極其乾脆。
岑寂走上前，把江執壓在文件上的指節撥開。
他指尖還是透著低燒剛退的涼意。
「不怕他盯。」岑寂按住了桌面那張TITAN的團戰站位圖，「怕他是為了耗你出第二把打KOG那種空檔。」
傅明哲看著兩人交疊在邊緣手掌，重重呼了口氣。
「岑寂說得對。」傅明哲把手裡的雷射筆關掉。
屏幕上的紅點瞬間熄滅。
全屋只剩冷色調藍光，直接打在傅明哲下頜那道極深的線條上。
「你們看這一把的結局。」傅明哲連敲兩下筆記本回車鍵。
畫面直接跳進這場淘汰賽的最後三分鐘。
沒有任何刺激的越塔反殺，也沒有公屏打字亮標的嘲諷。
TITAN五個人帶著兵線推上高地的時候，他們的打野和輔助永遠站在中單最嚴密的防護弧線上。
北美一號種子曾組織了整整三次絕命反撲。
每一次對沖，都被歐洲隊極其平淡且合理的交叉火力擋在塔外。
沒有團滅。
但基地就這樣一口口被磨平。
「這就是他們恐怖的地方。」傅明哲把電腦合上一半。
合頁發出極其細微的碰撞聲。
岑寂看清楚了傅明哲最後的嘴型。
那不是戰術建議，那是冷透骨髓的客觀論述。
「他們最可怕的不是操作。」
傅明哲身體挺直，掃過屋內每一個人的眼睛。
「是他們已經把我們的每一套贏法，都準備了答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