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弘推開門,懷裡抱著個大紙箱。
衛弘用腳把門勾上,走到桌前把紙箱重重放下。
「這破醫院管得真嚴。」衛弘壓低聲音,「我給急診室那邊的保安塞了兩百美金,他才當沒看見這箱東西。」
衛弘掀開紙箱蓋子。裡面是一個小型電磁爐,兩盒包裝好的切片肥牛,一盒毛肚,還有幾包紅油底料。
「餓了吧。」衛弘拆開塑料包裝,「總決賽打滿五局,加上折騰來醫院檢查,你們連口水都沒喝。」
江執走過去,用左手拿起電磁爐的插頭,對準牆上的插座推了進去。
「把排氣扇開到最大。」江執按下電磁爐的開關。
衛弘把礦泉水倒進鍋里,撕開底料全倒進去。紅彤彤的牛油在冷水裡慢慢化開,隨著溫度升高開始翻滾冒泡。
病房裡很快充滿了辛辣刺鼻的火鍋味。
江執拉過一張椅子,放在岑寂的病床邊。
「坐過來。」江執對岑寂招手。
岑寂掀開被子下床,踩著拖鞋坐在椅子上。
衛弘把三副碗筷擺在桌角。
江執沒動右手。那隻裹著厚重石膏的手臂,用黑色固定帶死死吊在胸前。他伸出左手,拿起了面前的筷子。
江執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緊緊捏著筷子上端,試圖把兩根木棍分開。
木棍在指尖打滑。直接交叉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江執眉頭微皺,左手手指重新調整角度,強行發力,勉強讓筷子張開一個狹窄的縫隙。
岑寂盯著江執的左手。曾經這隻手能在零點一秒內完成極限搶龍,能在殘局裡完成五殺,現在連一雙木筷都握不穩。
「我來下肉。」衛弘察覺到氣氛不對,趕緊把兩盒肥牛端起來。
「我來。」江執開口打斷。
衛弘手一頓,默默把盤子放在江執手邊。
江執用左手夾起一片肥牛。筷子尖端的受力極不均勻,肉片剛剛離開塑料托盤,直接滑落,掉在桌面上沾了一層灰。
江執沒有說話。他抽出紙巾,把那片肉包起來扔進垃圾桶。再次伸出筷子。
這次他夾得更緊,肉片被死死擠壓著,停在半空。
江執平移手腕,把肉片送進翻滾的紅油鍋里。
岑寂坐在對面,聽不見鍋里沸騰的聲音,也聽不見江執拿紙巾擦桌子的聲音。他只能看到紅油在不斷冒泡,看到江執衣服上的摺痕。
岑寂伸出右手,拿起自己的筷子,準備去鍋里撈肉。
江執用左手直接擋在岑寂的手腕前。
「別動。」江執看著岑寂的眼睛,字正腔圓地開口,確保岑寂能看清每一個唇語動作。
「我餵你。」江執補充。
岑寂看著江執的眼睛,慢慢收回手,放下筷子。
鍋里的肥牛變色捲曲。江執用左手握著筷子伸進鍋里。
他在翻滾的湯汁里連續夾了三次,才勉強夾住那片肉。
江執把肉夾出來,放在自己嘴邊,輕輕吹散上面的熱氣。然後把手腕往前送,遞到岑寂嘴邊。
岑寂張開嘴,把那片沾滿紅油的肉吃進去。
「熟了嗎?」江執問。
「剛好。」岑寂點頭。
江執繼續去夾第二片。
衛弘捧著碗,坐在角落的沙發上低頭猛吃,全程不敢看桌邊那兩個人。
衛弘摸出手機,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,遞到岑寂面前。
「岑哥,你真要去?那名單上沒一個好人。」
屏幕剛剛亮起,江執的左手伸過來,直接按在手機屏幕上,把手機反扣在桌面。
「收起來。」江執看著衛弘。
衛弘咽下嘴裡的肉,趕緊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江執的動作越來越慢,左手的肌肉因為不習慣精細操作開始僵硬。他夾起一片毛肚。
筷子在湯里起伏。起起落落八次,毛肚燙出完美的捲曲弧度。
江執再次把毛肚吹涼,遞到岑寂嘴邊。
岑寂沒有張嘴。
「張嘴。」江執看著他。
岑寂拿過桌上的空碗,接在江執的筷子下方。
「你吃。」岑寂直視江執的眼睛。
江執手指鬆開,毛肚掉進碗裡。
江執端起碗,把毛肚送進嘴裡。
在這個瀰漫著辣椒味的病房裡,他們維持著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。
誰也沒有提全明星賽。
誰也沒有提剛才那份名單上,密密麻麻印著的仇人名字。
他們不提戴維斯的逼宮,也不提那八個月絕對不能碰鍵盤的禁令。
江執把一整盒肥牛全涮完,全部送進了岑寂嘴裡。
「飽了。」岑寂放下水杯。
「吃不下了?」江執問。
「吃不下了。」岑寂搖頭。
衛弘適時地站起來。
「我吃飽了!」衛弘手腳麻利地拔掉電磁爐插頭,「我把這套東西拿出去扔了,查房護士聞到味要罵人的。」
衛弘端著紙箱,逃也似的離開病房。
病房裡重新歸於安靜。
江執抽了兩張濕紙巾,擦掉左手上的油漬。
「去刷牙,睡覺。」江執指了指洗手間。
岑寂走進去。十分鐘後出來,躺回病床上。
江執把病房的頂燈關掉。只留了一盞微弱的床頭壁燈。
江執和衣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。
高強度的比賽加上手術前的鎮痛劑,藥物帶來的強烈副作用開始顯現。江執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而平穩。
凌晨兩點。
走廊上沒有一絲動靜。
岑寂睜開眼睛。
他沒有動,躺在枕頭上,視線定格在陪護床上的江執身上。
江執睡得很沉,眉心依然微微皺著,裹著石膏的右臂搭在被子外面。
岑寂掀開被子,光腳踩在地板上。
他走到衣櫃前,拉開櫃門。拿出衛弘白天帶過來的一個黑色雙肩包。
岑寂拉開拉鏈。
把兩件全新未拆封的TG隊服塞進去。
拉開床頭櫃抽屜,拿出那套伴隨他奪得世界冠軍的定製外設。鍵盤和滑鼠纏好線,裝進包的夾層。
最後,他拿起桌上的藥盒。裡面裝著控制神經耳鳴和緩解視神經疲勞的藥片。他把藥盒揣進外套口袋。
整個過程,岑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即使他自己什麼都聽不見,他也本能地放輕了所有動作。
岑寂把雙肩包背在右肩上。
他走到陪護床前。
江執的左手平放在身側,無名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在微光下泛著清冷的光。
岑寂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原子筆。
他在床頭柜上找到一張空白的醫院處方簽。
岑寂把紙墊在牆面上,迅速寫下一行字。
他彎下腰,把這張紙條輕輕壓在江執的左手邊緣。
岑寂最後看了江執一眼。轉身走向病房門。
他握住門把手,按下。拉開一道縫隙。
岑寂走出門外,反手將門關嚴。
洛杉磯的深夜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岑寂走出醫院住院部大樓。冷風吹在臉上,他拉高了外套的領子,朝醫院大門方向走去。
大門外的台階下,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。
商務車沒有熄火,尾氣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。
岑寂走到台階邊緣,腳步停住。
商務車的後排車窗緩緩降下。
車廂里沒有開燈,但借著路燈的光線,岑寂看清了坐在裡面的人。
全明星賽事組委會的領隊。那個在下午替戴維斯拿著名單耀武揚威的男人。
領隊靠在椅背上,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。
「上車吧,岑隊長。」領隊的嘴唇上下碰動,對著岑寂吐出緩慢而誇張的口型,「你的仇人們,都在訓練營等著你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