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內機場地下三層停車場。
空氣沉悶混濁,排氣扇嗡嗡作響。
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越野車停在B區偏僻的承重牆後。
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,江執左手搭在方向盤上,目光死鎖著電梯口。他的右手裹著石膏,穩穩地橫在胸前。
電梯門向兩側滑開。
衛弘推著三個行李箱最先出來,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屏幕。
走在後面的人步伐很慢。
岑寂穿著出發時那件過於寬大的隊服外套,拉鏈拉到頂端遮住下頜。他的視線始終盯著腳前的一小塊水泥地,每次邁步都需要停頓半秒來修正重心。
「江隊的車在B區。」衛弘轉頭對岑寂說,隨即便閉上嘴。
他忘了岑寂聽不見。
衛弘走過去,伸手想扶岑寂的胳膊。
岑寂避開衛弘的手,抬頭環顧四周。停車場的應急照明燈光刺得他直皺眉。
江執推開越野車車門,邁腿下車。
他沒有出聲喊岑寂的名字,直接用左手按響了車鑰匙上的尋車鍵。
車輛雙閃燈亮起。
黃色光源在昏暗的地下車庫裡極具穿透力。
岑寂看到了閃爍的光點。
他改變行進方向,拋下衛弘,直直走向那輛越野車。
腳步越來越快,最後幾步幾乎是半跑半撞。
江執站在副駕駛門邊,拉開車門。
岑寂沒有減速,直接撞進副駕駛的真皮座椅里。
砰的一聲悶響。
他的身體脫力般砸在靠背上,安全帶卡扣硌到了後背。
岑寂沒有立刻調整坐姿。
他伸手在隊服內側口袋裡摸索。
手指定在口袋邊緣,指腹摸出一團揉得慘不忍睹的A4紙。
他把那團紙抓出來,抬起手,重重拍在江執胸口的石膏上。
「特權。」岑寂開口。
「帶回來了。」
江執低頭看著貼在石膏上的紙團。
蓋著全球獨立仲裁委員會金漆印章的單邊豁免權確認書,被岑寂攥得全是汗漬和血跡。
江執左手拿起那團紙,隨手扔在中控台上。
他彎下腰,半個身體探進車廂,左手越過岑寂的肩膀去拉安全帶。
岑寂的皮膚燙得驚人,透過布料直接灼燒著江執的側腰。
「三十九度八。」衛弘把行李塞進後備箱,氣喘吁吁地湊到車門邊,「他在飛機上燒得連水都喝不進去。我叫了救護車在基地外面等。」
江執將安全帶鎖扣插入底座,咔噠一聲。
他側頭看向衛弘。
「讓他睡。」江執用左手把副駕駛座椅靠背向後放倒,「回基地。別讓任何人靠近車庫。」
衛弘識趣地退後兩步,關上後備箱,轉身走向另一輛網約車。
江執關上副駕駛車門,繞回駕駛座。
車廂內極其安靜。
岑寂閉著眼睛,呼吸聲粗重短促。
江執單手掛擋,車輛平穩駛出停車位。
他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機,單手打字,調出語音播報功能,聲音開到最大。
他知道岑寂聽不見,但他需要用手機屏幕的光讓岑寂睜眼。
江執把手機屏幕遞到岑寂眼前。
屏幕上亮著三個大字:吃藥嗎。
岑寂艱難地掀開眼瞼,視線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「不吃。」岑寂乾澀地吐出兩個字,「藥會拉低神經反應速度。下午還要復盤。」
江執將手機收回。
他左手操控方向盤,把車開上機場高速。
「比賽打完了。」江執用左手重新打字,把手機豎在車載支架上,「沒有復盤。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體溫降下來。」
岑寂側過頭,盯著支架上的屏幕。
重影讓他看不清上面的小字。
「字放大。」岑寂說。
江執在紅綠燈路口踩下剎車。
他拿過手機,將字號調到最大,重新放回支架。
【比賽結束了。】
屏幕上只有這五個黑體大字。
岑寂看著那行字,遲緩的大腦終於開始處理這五個字包含的信息。
結束了。
戴維斯進去了。北美太子隊輸了。三比零。
他保住了江執的首發位。
岑寂身體裡的那根弦無聲斷裂。
他靠在椅背上,肌肉開始不可控制地痙攣。高燒帶來的副作用在失去意志壓制後全面爆發。
「冷。」岑寂蜷縮起身體,雙手抱住肩膀。
江執立刻把車內空調溫度調高。
他用左手在後排座摸索,扯過一條羊絨毛毯,蓋在岑寂身上。
毛毯的邊緣擦過岑寂的下巴。
岑寂抓住毛毯邊緣,將半張臉埋進去。
「他們沒有收回特權。」岑寂閉著眼睛說話,「安德森在台上念了規則。這東西受法律保護。」
江執看著前方路況。
「我知道。」江執單手打字,「我看了直播。」
手機屏幕亮起,岑寂卻沒睜眼。
「他們還算講規矩。」岑寂自顧自地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低,「我怕他們反悔。我一直把它揣在口袋裡。沒有弄丟。」
江執握著方向盤的左手猛地收緊。
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他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,打亮雙閃。
江執側過身,左手覆在岑寂冰涼的額頭上。
內部在燃燒,體表卻冷得發抖。
「睜眼。」江執對著岑寂的臉說,刻意放慢唇形。
岑寂感受到額頭上的溫度,緩緩睜開眼睛。
距離太近,他勉強看清了江執的嘴唇開合。
「沒弄丟。」江執重複這三個字,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岑寂看著那張熟悉的臉,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。
「你手怎麼了。」岑寂的視線落在江執的右臂石膏上。
「沒事。」江執用左手擋住石膏,「固定期還沒過。」
「我看到秦川的直播了。」岑寂語速極慢,「你用老樹打他們打野。為什麼不用左手敲鍵盤。」
江執停頓片刻。
他以為岑寂在飛機上一直昏迷,根本不知道國內發生的事。
「用不著鍵盤。」江執打字回答,「單手夠用。」
岑寂盯著屏幕。
「左手單操會增加腕管綜合徵的風險。」岑寂說,「你不該打那場排位。」
江執沒有去接這句話。
「他們造謠你跑路。」江執打字速度飛快,「我必須堵住他們的嘴。」
岑寂沉默。
他抬起手,摸向中控台。
指尖觸碰到那團揉皺的文件。
他把文件拿過來,攤平在腿上。
「名字我簽了。」岑寂指著文件下方那個歪扭的簽名,「仲裁委蓋章生效。下個賽季,TG首發打野只能是你。」
江執看著那份浸透了冷汗的文件。
「我簽過字的東西,誰也拿不走。」岑寂固執地補了一句。
江執左手覆在岑寂的手背上。
「這東西不重要。」江執用唇語說,「重要的是你活著回來。」
岑寂搖了搖頭。
「很重要。」岑寂反駁,「這是底牌。你教我的,永遠把底牌握在手裡。」
江執不再辯駁。
他將毛毯往上拉了拉,蓋住岑寂的肩膀。
「睡一覺。」江執在手機上打字,「基地到了我叫你。」
岑寂看著屏幕。
他終於不再強撐。
沉重的眼皮徹底合上。
越野車重新啟動,平穩地匯入車流。
副駕駛上的岑寂終於徹底昏睡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