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區總院的三樓復健中心。
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，走廊的白色燈帶閃著冷光。
衛弘拿著一疊厚厚的評估表，在玻璃門外來回踱步。皮鞋踩在瓷磚上，發出雜亂的噠噠聲。
「十五打五的賽制，正賽還沒開打，盤口已經把我們的勝率壓到了底線。」衛弘停住腳，看向靠在牆邊的岑寂，「昨天在基地，他確實端起了水杯。但那是一杯水。滑鼠上的微操是按克和毫米計算的。醫生說過，他的手在八個月內絕對不能碰外設。」
岑寂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。
他左耳戴著微型助聽器，把衛弘急躁的聲音過濾了一遍，勉強聽清音節。
「他不是來聽醫生建議的。」岑寂看著玻璃門內，「他是來拿結果的。」
復健室內。
江執坐在特製的醫療電競椅上。
面前的桌子上沒有鍵盤，只有一個連接著肌電圖監測儀的標準滑鼠。
「這三個月，你把自己的神經當鐵絲在用。」主治醫生站在旁邊，調整著設備參數，「從手術室出來到現在才九十天，這根本不符合生理學恢復周期。」
江執的右臂沒有戴高分子支具。
他抬起手，將掌心貼在滑鼠背面上。
指腹觸碰到左右鍵的塑料材質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。
「開測試程序。」江執盯著眼前的屏幕。
屏幕亮起。
這不是普通的遊戲畫面，而是一個專門用來測試神經傳導速度和肌肉微操精度的標靶系統。屏幕上會隨機出現大小不一的紅點，要求測試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精準點擊。
醫生按下回車鍵。
三個紅點同時出現在右上角。
江執手腕發力。
光標移動過去。
噠、噠。
只有兩聲。
第三個紅點消失前，江執的食指沒能按下去。
外面的衛弘把臉貼在玻璃上。
「漏了一個！」衛弘聲音發急，「他以前這種基礎靶閉著眼睛都不會漏。手速真的跟不上了。」
岑寂沒有任何反應，依然直視前方。
醫生看著監測儀上波動的曲線。
「你的尺神經傳導有零點二秒的延遲。」醫生指著曲線，「這種延遲在日常生活中看不出來，但在高頻對抗里，零點二秒就是生與死。別練了，你的肌肉還沒完全建立代償。」
江執鬆開滑鼠。
他在空中虛握了一下拳頭。
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。
「不是神經傳導的問題。」江執重新把手放回滑鼠，「是原有的肌肉記憶在干擾我。我不能再用手腕做支點發力。」
醫生愣住。
「你要改變發力習慣？」醫生提高音量，「你打了這麼多年職業，手腕發力已經刻進了骨頭裡。你現在要改用小臂肌群帶動？」
「這是唯一的辦法。」江執語氣冷硬，「再來一組。」
醫生咬牙，重啟程序。
屏幕上的紅點刷新頻率提高了一倍。
江執將手腕懸空，完全依靠小臂的收縮來移動滑鼠。
噠噠噠噠。
點擊聲變得急促。
光標在屏幕上留下拖影，精準地擊碎每一個出現的紅點。
玻璃門外，傅明哲大步走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，直接走到衛弘身邊。
「剛剛收到的情報。」傅明哲翻開文件夾，「海外財團買下的那三支隊伍，今天上午打了一場封閉訓練賽。他們改變了跳傘策略。」
衛弘轉過頭：「什麼策略？」
「他們完全放棄了邊緣資源區。」傅明哲指著平面圖，「開局三家隊伍集中跳在中心城。他們連最基礎的防具都不撿，直接通過坐標共享，組成了鐵桶陣。」
衛弘倒吸一口氣。
「熱身賽岑寂利用暗堡形名單殺探路者，他們吃一塹長一智了。」衛弘額頭冒出汗珠，「他們不給單挑的機會，這是要把地形強行推平！」
岑寂看著傅明哲手裡的文件。
「中心城的地形開闊。」岑寂吐出幾個字，「十五把槍同時架好，沒有任何掩體可以躲。泥沼戰術的誘餌必須有人提供遠程火力壓制。」
「對。」傅明哲看著玻璃門內的江執，「沒有火力掩護，你去了就是純粹的靶子。江執必須能上場，而且必須能打出有效的火力網。」
復健室內。
測試進入第五分鐘。
江執的小臂肌肉繃得死緊，一根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肘。
屏幕上的紅點變成了極度密集的陣列。
這是最高難度的壓力測試。
江執的食指和中指交替按壓，整個走廊里都能聽到清脆的物理軸體撞擊聲。
命中率保持在百分之百。
「可以了！」醫生看著肌電圖上瘋狂飆升的紅色警報線，「肌肉負荷已經到了臨界值！再打下去你的韌帶會撕裂！」
江執沒有理會。
他盯著屏幕，光標在陣列中穿梭，沒有一次多餘的滑動。
每一槍都卡在最極致的命中判定區。
七分鐘。
八分鐘。
江執的額頭滲出大顆的汗珠，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衣領上。
他握著滑鼠的手背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細微痙攣。
「停下！」醫生伸手去抓江執的手臂。
「別碰我！」江執厲喝。
醫生手停在半空。
江執咬死牙關，把手背的痙攣硬生生壓制在骨骼里。
最後兩分鐘。
大逃殺模式最後的決賽圈，交火時間從來不會超過兩分鐘。
他要的不是全場亂殺的手速，他要的是在這兩分鐘內，擁有主宰生死的權力。
屏幕上的紅點開始快速移動。
江執的小臂爆發出一股狠勁，光標化作閃電。
噠噠噠噠噠！
最後一聲點擊落下。
屏幕正中央彈出一行綠色的字母。
測試完成。命中率：百分之百。
江執鬆開滑鼠。
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腿上，手指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。
醫生立刻上前，拿起醫療噴霧對著他的手臂進行快速冷卻降溫。
「你真是個瘋子。」醫生看著最終的報告數據，搖了搖頭。
玻璃門被推開。
江執從裡面走出來。
他沒有看衛弘，也沒有看傅明哲。
醫生拿著報告單走出來，把單子拍在衛弘胸口。
「你們這幫打電競的，全都不要命。」醫生沒好氣地開口，「結果出來了。精準度完全恢復。」
衛弘抓著報告，眼睛瞪大：「手速呢？」
「只有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三十。」醫生伸出三根手指，「而且極限操作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。十分鐘一過，他的肌肉就會徹底罷工。到時候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。」
衛弘和傅明哲對視一眼。
「十分鐘。」傅明哲握緊文件夾，「在大逃殺里，十分鐘的火力壓制，足夠撕開一個口子了。」
江執走到岑寂面前。
他左手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外套，隨手搭在肩膀上。
右臂因為剛經歷過極限壓榨，此刻正處於脫力狀態。
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狼狽。
他看著岑寂，眼底的狠厲和野心毫不掩飾地燃燒著。
「走。」江執開口，語調平穩有力。
岑寂看著他：「去哪。」
「回基地。」江執越過岑寂，「陪我打一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