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基地的時候。
已經很晚了。
桑桑伸出纖細修長的指尖，持續揉著太陽穴，她覺得聽完小落的歌聲之後，自己靈敏的大腦，都有些遲鈍凝澀了。
推開訓練室的門，發現裡面竟然還亮著燈，餘光掃到角落裡坐著的釺城。
這才發現他還沒走。
他靠在椅子上，指尖操作不停，看樣子還在訓練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看到她進來，釺城坐直了一點，似乎想說什麼。桑桑知道，所以不語，假裝沒看見，低頭翻桌上的東西。
果然，釺城猶豫了半天，終於開口了。
「九尾……還好嗎？」
聲音不大，問得有點小心。
桑桑的手在自己數據線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彎起來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釺城那張努力維持平靜的臉，忽然覺得這人真好玩。
明明擔心得要命，偏偏要裝出一副「我就是隨口問問」的樣子，桑桑笑容狡黠。
甚至有點壞心眼。
「你擔心他啊。」
釺城被這話噎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移開了，像是不好意思。
「嗯……」
他的聲音更小了，「其實，你們看直播的時候，我也有在看，他現在還好嗎？」
桑桑沒再逗他。
「還好。我哥跟他聊了聊，走之前我看他心情好多了，都又能囂張跋扈了。」
釺城聽到最後那四個字，肩膀明顯鬆了下來。從看到LGD輸了到現在，他的肩膀一直繃著，像一根被拉緊的弦。
現在終於放鬆了一些。
「你們也是奇怪，你關心他，怎麼不自己去問呢？」
釺城沒有立刻回答。
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「因為我們現在這樣……對彼此都好。」
桑桑沒聽懂。
什麼叫做「對彼此都好」？
關心一個人就去關心，擔心一個人就去安慰，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？她看著釺城的側臉，燈光在他臉上映出一道柔和的輪廓，表情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。
「無論是因為CP粉還是別的，或者那麼多年的友誼，保持如今這個關係，沒有真的分割到老死不相往來，已經很好了。」
桑桑愣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在直播間裡刷屏的CP粉，那些東西她以前覺得挺好玩，磕CP嘛，熱鬧嘛，比賽之外的消遣嘛。
但現在聽釺城這麼說，她忽然意識到，那些「熱鬧」落在當事人身上。
可能是另一種重量。
「真是奇怪啊你們……」
桑桑說。她是真的搞不明白。明明兩個人都在同一個圈子裡，明明沒有撕破臉，明明還關心著對方，卻要刻意保持著距離。
不遠不近，不冷不熱，像兩條平行的線，看得見對方，但不會相交。
釺城笑了一下，站起來，走到她旁邊，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「你年紀還小，閱歷還不是很多。」
桑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她還閱歷少？她上輩子在皇城待了那麼多年，雖然是把自己關起來，固步自封的那種地步，但該見的也見了好多吧。
「那你呢？」
桑桑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，「挑杯之後……你要走嗎？」
釺城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，也沒想到她已經知道了。網上那些風風雨雨，他以為她不會去看，或者看了也不會當真。
但顯然，有些話還是傳到了她耳朵里。他沉默了幾秒，嘆了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「嗯，要走了。差不多春季賽之後，我就要回到DYG了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，終於能說出口的事情。
「不能不走嗎？」
她的聲音更小了，小到不像她。
平時的桑桑脾氣可是很大的，鬧起來能把訓練室的頂棚給拆了。可現在她坐在那裡，手摳著桌子，低著頭。
像一隻被雨淋濕了毛髮的貓。
釺城看著她，心軟了一下。
他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，力道很輕。
「不行啊。」
他說，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，「我本來就是DYG的人。當初來紫薇，也是想掙個外快，你也知道，DYG可比紫薇窮得多得多。而且他們答應這個賽季後補強，我總要回去的。」
他沒說的是，他之前跟紫薇提過合同的事。他的身價太高了，DYG高層開出的價格，紫薇買不起。不是不想留，是留不住。
這個圈子裡，不是所有離別都因為矛盾，有時候只是因為不適配，或者……
沒錢。
桑桑沒說話。
腦袋低低的，手又攥在了一起。
釺城看著她，忽然覺得這個平時炸炸咧咧的小姑娘，安靜下來的時候其實挺讓人心疼的，所以又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「好了，別喪著臉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柔和，「每個人都要經歷這麼一番的。就算離開我們，你的實力也不會變。」
「還記得你的名字嗎？NYX。我之前聽說過，是黑夜女神的意思。」
釺城俯身，故意去看她的眼睛，目光很認真，認真到桑桑不得不抬起頭來。
「你一定要成為賽場上最漫長的黑夜，我也相信依你的天賦和努力，是絕對可以兌現的，所以，別難過，好嗎？」
桑桑看著他，嘴巴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，她其實想說很多，但這些話到了嘴邊，全都變成了一個很輕的。
幾乎聽不見的「嗯」。
「行了，早點睡。」
他站起來，轉身往門口走，走到門邊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桑桑還坐在椅子上，低著頭。
一動不動。
「桑桑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你之前總跟Fly吵架說要我做你哥。」
釺城的語氣輕鬆了一點，像是在哄小孩，又像是認真的，「雖然是個玩笑，但有時候我也想，如果，真的有你這麼個炸炸咧咧的表妹，也不錯。」
他說完就推門出去了。
桑桑一個人坐在訓練室里。
把眼淚一點點用力憋了回去。
「誰炸炸咧咧了。」
她小聲嘟囔了一句，像是在反駁，其實桑桑不是沒想過挽留，甚至想過，要不把自己的錢拿出去，試試看……
試試看，能不能留下大家。
可是她這點錢，也只是杯水車薪。
現在聽到釺城說dyg會補強，那實在是……再好不過了。